1863年5月24日星期天,我的叔父李登布罗克急匆匆地赶回他的那座不大的住宅,这所房子位于柯尼斯街19号,这条街是汉堡老城区最古老的街道之一。 女佣玛尔特还以为自己做饭太迟了,因为晚饭才刚在炉子上吱吱作响呢。 “好哇,”我心想,“叔叔要是饿了,会大叫大嚷的,他是世界上性子最急的人。” “李登布罗克先生已经回来了?”玛尔特打开餐厅的门,紧张不安地问道。 “是呀,玛尔特。午饭没有做好不是您的错,现在还不到两点呢。圣—米歇尔教堂的钟刚敲过1点半。” “可是李登布罗克先生怎么就回家了呢?” “他会告诉我们的。” “他来了。阿克赛尔先生,我走了,您向他解释解释吧。” 玛尔特回到厨房忙活去了。 我独自一人留在那里。让我这样优柔寡断的人去向脾气最暴躁的教授作解释,我是很难做到的。我也准备谨慎小心地回到楼上我的小房间去,就在这时,朝街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木楼梯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这座房子的主人穿过餐厅,急匆匆地走进自己的工作室。 就在他匆匆走过餐厅时,他把手中的翘头拐杖扔到墙角,把翻毛帽子放在桌子上,并朝他的侄儿扔下这句掷地有声的话: “阿克赛尔,跟我来。” 我还没来得及行动,教授又不耐烦地朝我吼道: “怎么回事?你还不来?” 我飞快地朝这个厉害的教授的书房跑去。 奥托·李登布罗克并不是一个恶毒的人,这一点我很明白;但除非这个世界上发生奇迹,否则他这一辈子都是一个可怕的怪人。 他是约翰学院的教授,讲授矿石学。每次上课他都要发一、两次火。他对学生是否专心听课,学习成绩优劣与否都不关心。按照德国哲学术语来说,他的讲授是“纯主观性的”,是为他自己而讲,而不是为别人。他是一个自私的学者,是一口科学的井,但如果你想从井里打上点东西,就难上加难了。总之,他是一个吝啬鬼。 在德国是有几个这样的教授。 不幸的是我的叔叔在发音方面有些缺陷,私下谈话还可以,但在公共场合就不行了。这对于一个讲演者来说真是莫大的缺憾。他在学院讲课时,常常突然打住,半天吐不出来那个咬口的词,这个词顽强地抵抗着,膨胀着,最后脱口而出的是一句很不雅的粗话,于是他大发雷霆。 矿石学中有不少半希腊文、半拉丁文的术语,很难发音;这些生硬的词汇从诗人口里都很难说出来。我不是想说这门科学的坏话,我并无此意。可是当你面对“菱形六面结晶体”、“松香沥青化石”、“盖雷尼特”、“钫甲锡特”、“铅钼酸盐”、“锰钨酸盐”、“氧化锆硝石”这些词的时候,再灵活的舌头也会说错。 在这个城市里,我叔叔的这个可以原谅的毛病是人人皆知。大家就欺负他,说到困难的地方,他越是生气,他们就越是取笑他,这真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即使对德国人也是如此。尽管来听李登布罗克教授的课的人很多,其中不少人是来欣赏教授发怒的模样寻开心的! 无论如何,我的叔叔是一个真正的学者,这我一点也不夸张。尽管他有时动作过于粗鲁将一些标本打碎了,但他却具有地质学家的天才和矿石学家的敏锐观察力。他用起他的锤子、钻子、磁石、吹管和盐酸瓶,是那么得心应手。从一种矿石的裂纹、外表、硬度、可溶性、声音、气味和口感,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断定它属于现代科学发现的六百种物质中的哪一类。 李登布罗克这个名字享誉国家科学协会和团体。亨弗里·大卫先生、德·亨鲍尔先生、弗兰克林和萨宾船长到汉堡来都要去拜访他。贝克莱尔先生、艾贝尔曼先生、布鲁斯特先生、杜马先生、米尔纳—爱德华先生、圣—克莱尔—德维尔先生都喜欢向他请教化学方面最热门的问题。他在这门科学上建树颇丰。1853年,他在莱比锡发表了《超越结晶体通论》这部专著,这部大开本附铜版插图的书因成本高而赔了钱。 另外,我叔父还担任过俄国大使斯特鲁夫先生的矿石博物馆馆长,那里宝贵的矿石收藏闻名全欧洲。 就是这个人物向我大叫大嚷。他是个高个子,很瘦,但身体很结实,一头金发,使他看起来比他50来岁的实际年龄要年轻10岁。他的大眼睛在硕大的镜片后不停地转动;他长而尖的鼻子很象一把尖刀,调皮的学生说他的鼻子是磁铁,可以吸起铁屑。这纯属诽谤。不过这鼻子确实只能吸鼻烟,而且吸大量的鼻烟,这是千真万确的。 我还要补充的是我叔父走起路来步子大,一步足有一米。走路时常常紧握双拳,说明他脾气暴躁,难怪人家不愿意接近他了。 他住在柯尼斯街这座不大的住宅里。这座房子是半木半砖结构,有锯齿形的山墙;房子朝向一条弯弯曲曲的运河,汉堡最古老的城区有不少运河交叉流过,这片城区在1842年的大火中幸免于难。 这座老房子有点倾斜,的确如此,而且向外凸出;房顶朝一边倒,就象土根堡的学生戴的便帽;房子的垂直度也不尽人意,但总体来说,还是牢固结实的,因为房前长着一株根深叶茂的老榆树,春天里树上长出的花蕾紧贴在窗玻璃上。 我的叔叔在德国教授里还不算穷的。这座房子里里外外都属他所有。里面包括他的教女格萝白,一个芳龄17的维尔兰少女,女佣玛尔特和我。我是他的侄儿,又是个没有父母的孤儿,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成了他科学实验的助手。 我承认我狂热地迷恋地质学;我的血管里天生就流着矿石学家的血,和我的那些宝贵的小石子在一起我从不厌倦。 总体上说,在柯尼斯街这座小房子里是可以很快乐地生活的,尽管它的主人脾气暴躁;因为他对我的态度虽说有点粗暴,但他还是很爱我的。可是这个人总是那么迫不急待,性子过于急躁。 4月里,他在瓦盆里种了些木犀草和牵牛花。每天清晨他都要去拉拉叶子,催它们长快些。 对这样一个性格古怪的人,你只能服从。我急忙走进他的工作室。$$$$; 这间书房简直就是一个博物馆。所有的矿石标本都按照严格的顺序贴上标签排列在那里。这些标本分为三大类:可燃的、金属的和岩石的。 这些矿石学的小玩意我是多么地熟悉呀!多少次我不去与我同龄的孩子玩耍,而是陶醉地把玩欣赏这些石墨、石炭、黑煤、木煤、土煤!还有那些土沥青、松香、有机盐类,不能让这些东西染上半点灰尘!还有这些金属矿石,从铁到金,它们的相对价值在科学标本的绝对平等中消失了!还有这一大堆岩石,足够再盖一座柯尼斯街这座住宅,甚至还可以多加一间漂亮的房间,这对我是再合适不过了! 走进书房的时候,心思并不在这些宝贝矿石上。我的整个脑子里被我的叔叔占满了。他正坐在“乌特列绒”的大靠椅里,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欣喜万分地欣赏着。 “好书哇!好书哇!”他不停地叫道。 他的惊叹使我想起李登布罗克教授在闲暇时也是个书迷;可是在他眼里一本有价值的书就是一本难以寻觅的书,至少是一本难以辨认的书。 他对我说:“怎么样?你没看见这本书吗?这可是无价之宝。是我今天上午在犹太人海维琉斯的书摊上找到的。” “真不错!”我很勉强地装出热情的样子回答。 说实在的,一本旧书值得这样大呼小叫的吗?书的封面和书脊都是粗牛皮制成,旧得泛黄的书还夹着一条褪了色的书签。 教授还在惊叹不已:“你瞧!”他自问自答,“相当精美吧?对,真了不起!装帧多精致!这本书翻看起来容易吗?很容易!翻到任何一页它都能打开不动!它关的严吗?严!封面和书页合而为一,任何地方都不会张开或开缝!书脊过了7百年都没有出现一丝裂纹!这本书的装帧就是博泽里安、克劳斯和普戈尔也会感到骄傲无比!” 我叔叔一边自问自答,一边不停地翻开又关上书。尽管我对这本书丝毫都不感兴趣,但我还是问了一下这本书的内容。 “这本奇妙无比的书的书名是什么?”我热情洋溢地问道,这热情显然是装出来的。 “这本书!”我叔父兴奋地回答,“这是冰岛12世纪著名作家斯诺尔·图烈森的《王族史)!是统治过冰岛的挪威诸王的编年史。” “真的?”我尽力表现出兴趣,“那是翻译成德文了吧?” “哼!”他激烈地反驳道,“翻译!我要你的翻译干什么?谁关心你的翻译?这是冰岛文的原始文本。这种奇妙的语言既复杂又简单,它的语法变化无穷,词汇丰富多彩,变化多端!” “和德文一样!”我幸灾乐祸,话里有话。 “是的。”叔父耸了耸肩,“但还是有差别,冰岛文象希腊文一样有三性;又象拉丁文一样,专有名词也要变化!” “是吗?”我开始有点吃惊了,“这本书的字体漂亮吗?” “字体?谁在和你谈字体?可怜的阿克赛尔?不过这些的确是些字母!啊!你以为这是一本印刷书?真是无知!这是手抄9本,是鲁尼文手抄本!……” “鲁尼文?” “没错!你现在要我给你解释这个词吗?” “不必劳神了,”我带着自尊心受到伤害的口吻回答。 我叔父丝毫不理会我的情绪,继续给我大讲特讲我并不想了解的事情。他说道: “鲁尼文是古代冰岛使用过的一种文字。根据传说,这种文字是天神奥旦自己创造的!无知的孩子,你好好看看,仔细欣赏一下这出自天神的想象力的文字吧!” 我无言以答,差点要顶礼膜拜了,这种回答方式会令神们和国王都高兴,因为它不会使他们感到尴尬。这时一件意外的事情使我们的谈话中止了。 书里滑出来一张污迹斑斑的羊皮纸,纸掉在地上。 我的叔叔迫不急待地拣起这玩意,他的急迫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一个藏在古书里不知有多少年的古老文件在他眼里是价值连城。 “这是什么?”他嚷道。 他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摊开这张羊皮纸,这张纸长5英寸,宽3英寸,上面排列着一行行看不懂、象咒语一般的字母。 下面就是临摹下来的原文。我坚持要记下这些古怪的文字,因为正是这些文字使李登布罗克教授和他的侄儿下决心进行世纪最奇异的旅行。 教授对这些文字仔细研究了一番,然后把眼镜推到额上,说道: “这是鲁尼文。与斯诺尔·图烈森书上的文字一模一样!可是……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呢?” 我觉得鲁尼文是那些学者的发明创造,有意愚弄平民百姓,看到叔父看不懂,我倒一点不生气。他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我的判断没错。 “这是古冰岛文呀!”他在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李登布罗克教授应该懂这种文字,因为他被看作是精通各国文字的学者。不是说他能够流利地讲世界上的2千种语言和4千种方言,但他对其中大部分都通晓。 在这个困难面前,他的急躁性格必然要暴露出来,我预感到又要出现激烈的场面,这时壁炉上的小钟敲响了两点。 女佣玛尔特推开书房的门说: “午饭已经准备好了。” “去它妈的午饭!”我叔叔叫道,“做饭的和要吃饭的都见鬼去!” 玛尔特跑走了,我紧随她来到餐厅,不由自主地坐在我以往的位置上。 我等了一会,教授没有来。据我所知,这是第一次他放弃了一贯慎重其事的午饭。午饭是多么丰盛呀!有香芹汤、火腿鸡蛋加肉豆蔻、李子酱小牛肉,甜点是糖拌虾,佐菜的还有“莫赛尔”好酒。 为了一张旧纸片,他舍弃了这美味佳肴。我作为他忠实的侄儿,我认为必须为他吃,也为我吃,我自觉地这样做了。 “我从来没遇到这种事!”玛尔特说,“李登布罗克先生不上桌吃饭。” “真难以置信。” “这说明要出大事了。”这个老女佣摇着头又说。 我看这并不预示着什么,除了叔父看到午饭被一扫而空时会大发雷霆。 我正在津津有味地品尝最后一只虾,这时教授的大声叫喊使我从美味的享受中惊醒过来,我从餐厅一溜烟跑进了书房。; “这显然是鲁尼文,”教授皱着眉头说,“但是这里面有秘密,我一定要发现这个秘密,除非……” 他做了个有力的手势结束了他的话。 “你坐到那里去,”他用拳头指着桌子对我说,“开始写。” 我很快就做好了准备。 “现在,我把每一个我们字母表中与冰岛字母相对应的字母念给你听,你记下来。我们看看会有什么结果。可是,以圣·米歇尔的名义发誓!你千万不要出错误!” 听写就这样开始了。我尽力记下来,字母一个接一个地念出来,组成一连串难以理解的词: m.rnlls esreuel seecJde sgtssmf unteief niedrke kt,samn atrateS Saodrrn emtnael nuaect rrilSa Atvaar .nscrc ieaabs ccdrmi eeutul frantu dt,iac oseibo KediiY 听写一完,我的叔父一把抓过去我写的这张纸,久久地、专心致志地研究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他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 说老实话,我是无法回答他的问题的。再说,他也不是在问我,他继续自言自语地说:“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密码,”他说道,“意义藏在这些故意弄乱的字母里。这些字母如果排列得当,就是一句可以理解的话。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重大发现的提示或解释呢!” 照我的看法,这里面没有任何意思,但是我谨慎地不说出我的章见。 教授拿起那本书和那张羊皮纸,对比着这两样东西。 “这两种字体不是出自一个人之手。”他说,“羊皮纸上的字母比书写得要晚,我找到了一个不可否认的证据。羊皮纸上的密码的头一个字母是双M,而在图烈森的书里却找不到,因为这个新字母是十四世纪才进入冰岛文字中的。所以这个手稿本与这个文件之间至少相距两百年。” 我承认他的分析看起来是合理的。 “因此我联想到,”我的叔父又说,“可能是这本书的收藏者写下的这些神秘的文字。这个收藏者是谁呢?他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这本书的任何一个地方吗?” 叔父把眼镜推到额上,拿起一个度数高的放大镜,仔细地查看着头几页。在第二页的背面,也就是有副标题的那一页,他发现了一块污迹,看上去象是墨迹。可是仔细看时,可以分辨出是一半被擦掉的字母。我的叔父以为这是值得重视的,于是他全力研究这块墨点。在放大镜的帮助下,他终于认出了下面这些符号,他毫不犹豫地念出了这些鲁尼文字体。 “阿恩·萨克努赛姆!”他得意地叫道,“这是一个人的名字,而且还是一个冰岛人名,是十六世纪的一位学者,一个有名的炼金术士呢!” 我钦佩地看着叔父。 “这些炼金术士,”他又说,“象阿维森那、培根、卢那、巴拉结索,他们都是他们那个时代真正的、唯一的学者。他们的发现都令我们吃惊。为什么这个萨克努赛姆不会在这个难以理解的密码里隐藏了某种重大发明呢?应该如此,一定有。” 这个假设使教授的想象力活跃起来。 “很可能是这样,”我鼓足勇气说,“但是这个学者为什么要把重大发明隐藏起来呢?” “为什么?为什么?天哪!我怎么知道?伽利略发现土星时不也是这样做的吗?无论怎样,我们总会知道的:我一定要了解这个秘密,就是不吃不喝我也要揭开这个秘密。” “天哪!”我心里想。 “你也要这样,阿克赛尔。”他又说。 “真要命!”我自言自语道,“幸好我刚才吃了双份的饭。” “首先,”叔父又说,“要找到这个密码的原文,这并不难。” 听到这些话,我猛地抬起头。我的叔父继续自语道: “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了。这个文件里有132个字母,其中有79个辅音和53个元音。这符合南欧文字中的一般比例。如果是北欧文字,辅音就要丰富得多了。所以它应该是一种南欧语言。” 这个结论是有道理的。 “可这是一种什么语言呢?” 这正是我需要我的学者回答的问题,我发现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分析家。 “这个萨克努赛姆,”他又说,“学识渊博,当他不用母语写作的时候,他更喜欢挑选十六世纪文人通常用的语言,我的意思是拉丁文。如果我弄错了,我还可以试试西班牙文、法文、意大利文、希腊文或希伯来文。但是十六世纪的文人大多用拉丁文写作。因此我敢断定这是拉丁文。”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对拉丁文的偏好使我本能地反对这种假设,这些莫名其妙的词怎么可能是诗人维吉尔的优美语言呢? “对,就是拉丁文,”叔父又说,“不过是弄乱了的拉丁文。” “那好吧!”我心里想,“如果叔父你能够恢复它的顺序,你可是真的有本事了。” “好好看看,”他拿起我写的那张纸说,“这里有132个字母,它们显然被弄乱了。有一些词只有辅音,如第一个词‘m.rnlls’,还有些词元音特别多,比如第五个词‘unteief’和倒数第二个词‘oseibo’。而且这种排列显然不正确:是按照数学规律排列的,这种排列规律的原因我们无从知晓。我敢肯定最初的句子是正确地写下来的,然后再按照某种规律重新排列,我们需要发现这种规律。谁掌握了解开这个谜的钥匙谁就能够流利地读出来。阿克赛尔,你有这把钥匙吗?” 我无言以对,当然是有理由的。我的目光停留在墙上的一幅美妙的肖像画上,这是格萝白的肖像。我叔父的这个学生现在住在阿尔托那她的一个亲戚家里;她不在这里使我感到很悲伤,因为,我现在可以承认了,这个漂亮的维尔兰少女正在和教授的侄儿热恋着,不过他们的恋爱象德国人那样平静而有耐心。我们背着叔父私下订了终身,我的叔父太专心于地质学,对爱情这样的情感不太了解。格萝白是一个可爱的金发女孩,蓝眼睛,性格有些严肃,脾性比较认真,不过她也很爱我。至于我这方面,对她简直可以说是崇拜,如果日尔曼语以前有这个词的话!我迷恋的姑娘那可爱的倩影使我暂时离开了现实世界,进入了梦幻和回忆的世界里了。 我回想着我这个工作和娱乐时的伙伴。她每天帮我整理叔叔的那些宝贝矿石,和我一起给这些矿石贴标签。格萝白小姐真是一位了不起的矿石学家!她表现得比一个学者更出色。她喜欢钻研科学上的疑难问题。我们在一起搞研究度过了不少美妙的时光!我是多么地嫉妒她可爱的手抚摸过的这些没有知觉的石头啊! 随后休息的时间到了,我们双双携手而出,来到阿尔斯特的林荫道上散步,又形影不离地走到古老的黑磨坊,磨坊在湖水边显得分外美丽;我们手拉着手边走边谈。我给她讲故事,她听得笑个不停;我们又走到易北河岸,对河里在大白莲花中游来游去的天鹅道了一声晚安后,就乘汽船回去了。 我正沉浸在梦一般的回忆中,叔叔一拳打在桌上,把我猛然拉回到现实世界。 “瞧!”他说,“为了弄乱字母,最先想到的方法应该是把平行的字从上往下写。” “真的!”我想。 “我们要看看这样写能够得到什么。阿克赛尔,在这张纸上随便写一句话。但不要一个接一个地写,而是直着往下写,写成5、6行。”我明白了他的话,很快就从上往下写下这些词: “好,”教授看都没看就说,“现在,你把这些字写成一横行。” 我照办,写出了下面这句话: JmneGeee,trnt’bmia!aiatuiepeb “好极了!”叔父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纸,“我们已经有了这个古老文件的模样:元音和辅音都是处于混乱的次序。词中间有大写字母以及逗号,与萨克努赛姆的羊皮纸一模一样!” 我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判断很有道理。 “另外,”叔父直接对我说,“现在,要念出你写的这句话,我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我只要先把每个词的第一个字母连起来,然后再把第二个字母连起来,然后再连第三个,就这样连下去。” 他念出的话使他和我都大吃一惊: “我很爱你,我的小格萝白!” “怎么回事?”教授说。 天哪,我不知不觉中写下了这句泄露心事的话! “啊,你爱格萝白?”我的叔父用监护人的口吻问我。 “是的,啊不……”我语无伦次地说。 “啊,你爱格萝白!”他又机械地说道,“现在把我们的方法用在羊皮纸的文件上去!” 我的叔父又回到他入迷的问题上了,忘记了我刚才不小心说出的心里话。我说不小心,是因为学者的头脑不理解有关爱情的事。幸好他已经被古老文件这个重要的事吸引住了。 在他要做这个关键的实验之前,李登布罗克教授的眼睛透过眼镜闪闪发光,他拿起羊皮纸的时候手指都发起抖来。他的确激动极了。最后,他用力咳嗽了一声,用严肃的口气把每个词的第一个字母连起来读,然后是第二个,我记下了他读出的字: messunkaSenrA.icefdoK.segnittamurtn ecertserrette,rotaivsadua,ednecsedsadne lacartniiiluJsiratracSarbmutabiledmek meretarcsilucoYsleffenSnI 写完后,我也很激动,这些字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意义;我等待着教授用漂亮的拉丁文说出一句话来。 可是,谁能料到呢?他沉重的一拳打在桌子上。墨水溅了出来,笔也从我的手里震落了。 “这不对!”他叫道,“这没有意义!” 随后,他象一颗子弹般穿过书房,象雪崩似地冲下楼梯,在柯尼斯街急匆匆地走着,很快就消失在街尽头了。; “他走了吗?”玛尔特听见大门的响声就跑来问,关门的巨响使整座房子都震动了。 “是的。”我回答说,“他真的走了。” “啊!那他的午饭呢?”老佣人说道。“他不吃午饭了!” “晚饭呢?” “他也不吃了晚饭了!” “这是怎么回事?”玛尔特双手合在一起说。 “他不吃饭了,玛尔特,他再也不吃饭了,家里的人也都不吃了!李登布罗克叔叔要我们都挨饿,直到他解开一个根本无法解开的古老谜语!” “上帝啊!那我们只能都饿死了!” 我不敢承认,按照我叔父这样一个偏执的性格,这可能是我们不可避免的命运了。 老佣人感到很恐慌,叹着气回到厨房。 当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心血来潮想去找格萝白,把一切都告诉她。可是怎样离开这座房子呢?教授随时都有可能回来。如果他叫我呢?他或许要继续解开这个连老俄狄浦斯都解答不了的谜语!假如他叫不到我,他会怎么办呢? 最明智的办法还是留下来。刚好一位贝桑松的矿石学家给我们送来了一些他搜集的石英含晶石,需要进行分类。我就开始了这个分类工作。我仔细地挑选它们,给它们贴上标签,把这些空心中含有小块水晶的石头放在橱窗里。 但是这件工作并不能转移我的用心,那个古老的文件很奇怪地总是牵动着我的心。我的头脑一片混乱,感到一阵隐隐的不安,有大祸临头的预感。 一个小时后,我把水晶石已经整理好了。我坐在那个“乌特列绒”的大靠椅上,双臂下垂,头向后仰。我点燃我那长而弯的烟斗,烟斗上雕刻着一个庸懒地横卧着的仙女;我悠闲地看着这个仙女被烟熏成一个黑人的过程,同时倾听着楼梯上的动静。但是没有脚步声。叔父这时会在什么地方呢?我想象他正在阿尔托那大道的林荫下奔跑,用他的拐杖猛击着墙,狂努地打着草,把野草打断,扰乱着宁静的天鹅的休息。 他会凯旋而归,还是垂头丧气地回来?那秘密能否揭开?我不停地自问,又随意地拿起那张纸,上面排列着我写下的一连串难以理解的字母。我重复地自问: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试图把这些字母组合成一些词。但是根本不可能。我把它们两个、三个、五个、六个地组合在一起,还是完全不可理解。其中第14、15和16个字母在一起组成英文的ice(冰)。第84、85和86个字母又组成英文的sir(先生)。最后,在这个文件中的第三行,我发现了拉丁文rota(轮),mutabile(可改变的),ira(怒气),nec(不)和atra(残忍)。 “见鬼!”我想,“最后这几个字好象证明我叔父的判断是正确的!我甚至在第四行看到了又一个字luco,这个字的意思是“神圣的森林”。还有第三行的这个字tabiled,看上去很象希伯来文;最后一行的mer(大海)、arc(弓)、mere(母亲)这几个字则是纯粹的法文了。 这真叫人发狂!在这个荒唐的句子里竟然有四种不同的语言!这些词“冰、先生、怒气、残忍、神圣的森林、可改变的、母亲、弓和大海”之间有什么联系呢?只有第一个和最后一个词之间有联系:在用冰岛文写的文件里,有“冰海”这个词是不奇怪的。可是从这里去理解文件中的其它词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是在与一个无法克服的困难作斗争,我的头脑发热,眼睛看着这张纸直冒金星,这132个字母好象在我周围飞舞着,就象我们热血沸腾时,银珠在我们头脑周围的空中闪耀一般。 我陷入了一种迷幻中,感到很窒息,需要新鲜空气。我不由自主地拿起把张纸当扇子扇风,这张纸的正反面连续地在我眼前晃动。 在这种快速的扇动中,当纸的背面朝向我时,我非常惊讶地发现了一些完全可以辨认的字,这是拉丁文,其中有craterem(岩石的陷口)和terrestre(地球)这两个字。 我心头一亮:这些指示使我看到了真实,我发现了密码的规律。要读懂这个文件,只需要从后往前念!这样就可以顺利地念下来。教授所有的聪明组合都实现了,他排列字母的顺序很对,对文件所用的语言的判断也没错!不需要添加任何东西就可以完整地念出这个拉丁文句子,我在无意中得到了这个奥秘! 我是多么激动啊!我的双眼充满了泪水变得模糊了。我无法看清。我把纸铺在桌上,我只需要看一眼就能掌握这个秘密。 我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我命令自己在房间里走两圈,平定紧张的心情,然后又回到那张大椅子上。 “念吧!”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喊道。 我俯身向着桌子,用手指指着每个字母,没有犹豫片刻就顺利地读出了整个句子。 我被这句话惊得目瞪口呆,恐惧袭遍了我全身!我象遭到重击般呆在那里。什么!我刚听到的事情已经做过了!有如此胆量敢进入到那里去!…… “天哪!”我叫着蹦起来,“不行!不行!叔叔不能知道这件事!他肯定会做同样的旅行的!他肯定也想尝试一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他!他是个那样固执的地质学家!他会不顾一切去的!而且还要带上我。我们再也回不来了!永远回不来了!” 我的情绪激动异常,很难描述。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坚决地说,“我不能让我的暴君要产生这样的念头。我一定要这样做。他翻来复去地看这个文件很可能会发现这个秘密,我要毁掉它。” 壁炉里还有一点火。我不仅拿了那张纸,还拿了萨克努赛姆的羊皮纸。我正要用滚烫的手把这些东西投入火中,毁掉这个危险的秘密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我的叔叔回来了。; 我刚来得及把这个倒霉的文件放回桌子上。 李登布罗克教授正在全神贯注地想心事,无遐考虑旁的事情。他出去散步的时候,肯定已经分析研究过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动用了所有的想象,他回来是要进行新的词组合的。 的确是这样。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笔,开始写一些象代数习题的公式。 我的目光追随着他发抖的手,对他的任何动作都不放过。他会发现什么惊人的结果吗?我无缘无故地发起抖来,因为正确的组合,也是唯一的组合已经被我发现了,任何其它的解法都是徒劳无益的。 整整三个小时,我的叔父埋头工作,一言不发,头也不抬,擦掉又写,写了又擦,反反复复上千次。 我心里明白,如果他能够把这些字母按照正确的位置排列起来,他就能念出这个句子。但我也很清楚仅仅20个字母就有2,432,928,166,640,000种排法。这个句子里有132个字母,这些字母的排列变化要用133个数字才能表达出来,这个数字几乎是无法计算的,根本算不清。 这种解决问题的勇敢方法令我感到安慰。 时间在飞快地过去,夜幕降临了。街上的喧闹声平息了。我的叔父仍然在埋头苦干,什么也看不见,连玛尔特开门他都没有发现,他什么也听不见,甚至连老女佣的问话他都没听见,女佣问: “先生,您用晚餐吗?” 玛尔特没有得到回答就退出去了。至于我,我抵抗了一阵睡意后,还是没有抗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叔父还在那里计算着,涂画着。 第二天早上当我醒来时,那个不知疲倦的挖掘者还在工作。他的眼睛熬得通红,脸色苍白,头发被焦急的手抓得乱蓬蓬的。他的颧骨发紫,表明他与不可能的事情做了何等的斗争,他在这漫长的工作中费了多少脑筋,耗了多少心血。 我开始同情他了。无论我对他有什么责难,我还是被他契而不舍的精神所感动。这个可怜的人是那么地专心固执,甚至忘记了发脾气。他所有的精力都专注于一点,这些精力找不到正常发挥的机会,我担心这种紧张情绪会突然爆发出来。 我只要用一个动作就可以松开他头上的铁箍,只要说一个字就行了!但我没有这样做。 不过,我也是好意。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我要保持沉默呢?也是为我的叔父着想。 “我不能说!不能说!”我重复着,“我不能说!他肯定要去,这我知道得很清楚。什么也阻挡不了他。他的想象力如火山爆发般丰富,为了做到别的地质学家做不到的事,他敢于冒生命危险。我不能说。我要保住这个我偶然掌握的秘密!告诉李登布罗克教授,那就是杀了他!他要能猜出来,就让他去猜好了。我可不愿意将来有一天为把他引向死亡之路而自责!” 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就叉着手袖手旁观,等待着。但我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 女佣玛尔特想出门去市场买东西,但她发现大门锁上了。大门的钥匙没在锁上,谁拿走了钥匙呢?肯定是我叔叔昨晚从外面散步回来时拿走的。 他是故意这样做的吗?还是无意的?他想让我们都饿肚子吗?这样也太过分了。难道要我和玛尔特为一件和我们丝毫无关的事而忍饥挨饿吗?是这样,我回想起以前发生的一件使我们害怕的事情。几年前,叔父当时正在从事矿石分类工作,有一次他连续48小时没有吃饭,全家也一起跟着他挨饿。我天生贪吃,现在肚子饿得难受极了。 我看到今天的午饭又要象昨天的晚饭一样被取消了。不过,我决定充好汉,不向饥饿低头。玛尔特却觉得事情很严重,伤心得很。我到觉得出不了门更难受,我也有我的理由。可是叔叔还在不停地忙着,他的想象力沉浸在组合的世界里,他远离尘世,没有人间的需要。 将近中午的时候,我饿坏了。玛尔特昨天晚上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的饭菜都吃了,家里什么也没有了。但我坚持着,为了名誉我要这么做。 两点了。事情变得荒谬可笑,甚至难以忍受。我睁大了眼睛,开始对自己说我是否夸大了文件的重要性。我的叔父不会相信文件里的话,他会认为那只是一个故弄玄虚的东西。即使他要去冒险,也可以阻止他,而且他也许自己能找到解谜的钥匙,我岂不是白饿了一场吗? 这些道理很充足,可是昨晚我都认为不值得考虑,我甚至觉得我等了这么长的时间真是荒唐之极,我决定把一切都告诉他。 我正在寻找着不太突然的入题方式,这时教授站了起来,戴上帽子准备出门。 怎么!他离开家,把我们还关在这里!这绝对不行! “叔叔!”我喊道。 他好象没有听见我的喊声。 “李登布罗克叔叔?”我提高嗓门说。“什么事?”他好象突然被惊醒的样子。 “啊!那把‘钥匙’?” “什么钥匙?门钥匙吗?” “不是,”我叫道,“文件的钥匙!” 教授从他的眼镜上面看着我,他显然发现我的表情有些异样。因为他死死地抓住我的胳膊,说不出话来,就用目光询问我。不过这样的询问是最明显不过的了。 我点了点头。 他摇着头,带着怜悯的表情,好象在和一个疯子打交道。 我做了一个更肯定的动作。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手抓得更紧了。 这无言的对话即使是最无动于衷的旁观者也会感兴趣。我不敢说话,怕他欣喜过度会令我窒息。但他迫不急待地等着我的回答。 “是的,我找到了钥匙!……偶然找到的!!” “你说什么?”他用难以形容的激动语气说。 “给您,”我递给他那张纸,“您念吧。” “可是这没有任何意义!”他揉着那张纸说。 “从头念是没有意义,但是从尾开始念……” 我还没说完,教授就发出一声喊叫,简直就是一声吼叫!他的心里猛地一亮,面容大变。 啊!多聪明的萨克努赛姆!”他叫道,“你是先把句子写在反面的?” 他扑到那张纸跟前,眼睛迷蒙、声音撕哑地从最后一个字母读到第一个字母。 文件是这样的: InSneffelsYoculiscrateremkemdelibatumbraScartarisJuliiintracalendasdescende,aodasviator,etterrestrecentrumqttinges,Kodfeci.ArneSaknussemm 这蹩脚的拉丁文可以译成这样: 从斯耐弗·牙口的陷口下去,七月之前斯加尔泰力的影子将笼罩着陷口,勇敢的旅行者,你能够到达地心。我已经做到了,阿恩·萨克努赛姆。 叔父读完后跳了起来。他现在显得信心十足,勇气倍增,欣喜万分。他不停地走来走去,双手捧着头,移动着椅子,把书摞起来,乱扔着那些宝贵的水晶石,真是难以相信。他这里打一拳,那里拍一下,最后终于安静下来,好象一个精疲力竭的人瘫倒在椅子上。 “现在几点了?”他沉默了一会问道。 “三点。”我回答。 “天哪!晚饭时间已经过了。我饿极了。我们去吃饭。然后……” “然后做什么?” “你准备一下我的行李。” “啊!”我叫道。 “还有你的!”这个无情的教授一边说一边走进餐厅。; 听到他这席话,我浑身都发起抖来。但是我仍然保持冷静。我甚至努力做出高兴的样子。只有科学的辩论才能说服李登布罗克教授。我有很充足的理由反对这样的旅行。到地心去!这太疯狂了!我等待时机进行辩论,现在先去吃饭。 我不想叙述叔叔在看到空空的饭桌时说出的那些诅咒。事情很快就解决了:玛尔特得到自由,她跑到市场买食物,干净利落地做了饭,一个小时后,我就已经吃饱了,于是又回到目前的问题上来。 吃饭的时候,叔父很高兴,他不时地说些不失学者身份的笑话,这些笑话无伤大雅。甜点吃完后,他招呼我回到书房去。 我随他去了。他坐在写字台的一头,我坐在另一头。 “阿克赛尔,”他温和地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在我费尽心机进行组合,最终厌烦得要放弃时,你帮了我的大忙。否则我还不知道要枉费多少心机呢?谁也无法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我的孩子,我们将赢得的荣誉里有你的一份。” “好呀!”我心想,“他现在心平气和了,正是和他谈论这个荣誉的好时机。” “无论如何,”他又说,“我请你绝对保守这个秘密,你懂我的意思吗?在学者圈子里有不少人嫉妒我,很多人都想进行这样的旅行。只有等我们回来后才能让他们知道。” “您以为真有不少人想冒这个险吗?”我问道。 “当然!赢得这样的荣誉谁还会犹豫呢?如果这个文件的真相大白,就会有一大群地质学家去追踪阿恩·萨克努赛姆的踪迹。” “我不相信,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证实这个文件的真实性。” “什么!我们是在这本书里发现的呀!” “好!我同意这个萨克努赛姆写了这些字,但是他真的进行了这次旅行吗?这张老羊皮纸难道不会是故弄玄虚吗?” 最后这句话说得有点冒失,我后悔把它说出来。教授的浓眉皱起来了,我担心这场谈话会不欢而散。幸好没有什么。我那位严肃的对话者露出了笑意,他回答我说: “我们正要弄清楚这一点。” “啊!”我有点不快地说,“请允许我把有关这个文件的不同意见说出来。” “你说吧,我的孩子。别紧张。我让你自由发表意见。你不再是我的侄儿,而是我的同事。你说吧。” “好吧。我先请教您牙口、斯耐弗和斯加尔泰力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些词。” “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不久前我收到我的朋友奥古斯图·裴特曼寄给我的莱比锡制的世界地图。这张地图到的正是时候。你把大书架上的第二栏第四架上Z字部的第三本地图册拿给我。” 我站起来,根据这些准确的提示,我很快找到了他要的地图册。叔父打开地图册,说道: “这是冰岛最好的地图之一,是翰德森绘制的。我相信它能够解决你遇到的难题。” 我弯下身子看地图。 “你看这个布满火山的岛,”教授说,“这些火山都叫牙口。这个词在冰岛文里的意思是‘冰河’。由于冰岛的纬度很高,大部分火山爆发都发生在冰层下,所以岛上的火山都叫牙口。” “哦,”我说道,“那么斯耐弗是什么意思呢?” 我以为这个问题能难住他。但是我错了,我的叔父又说: “你顺着冰岛的西岸看。你看到冰岛的首都雷克雅未克了吗?对,再沿着被海水浸湿的岸边那些数不清的海湾看,停在纬度65度下面的地方。你看到了什么?” “好象是一个半岛,很象一根去了肉的骨头,尽头象巨大的膝盖骨。” “你比喻得很好,我的孩子。你在这个膝盖骨上没有发现什么吗?” “发现了一座延伸到海里的山。” “太好了,那就是斯耐弗。” “斯耐弗?” “正是。这座山高约5千英尺,是岛上最高的山之一,如果它的陷口能够进入地心的话,那它就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山了。” “这不可能!”我耸了耸肩说,对他的假设表示反对。 “不可能?”李登布罗克教授严肃地说,“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陷口里显然充满了燃烧的溶岩,所以……” “如果是一个死火山呢?” “死火山?” “对。目前地球表面的活火山只有三百座左右。而死火山却不计其数。斯耐弗就是死火山。从远古时代起,它只喷发过一次,那是在1219年。此后它逐渐平息了,不再属于活跃的火山。” 这番论证使我哑口无言。我只好转向文件里其它的疑难点。 “斯加尔泰力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呢?”我问道,“还有这个七月份是怎么回事?” 我的叔父思考了几分钟,我生出了一丝希望,但很快他就这样回答我: “你认为的疑难,在我看来却是启示。这证明萨克努赛姆费尽心机想具体说明他的发现。斯耐弗有数个陷口,必须要指出通向地心的陷口。这个冰岛的智者是怎么做的呢?他发现在将近七月的时候,也就是六月末,这座山的一座山峰斯加尔泰力的影子正好罩住了陷口,于是他在文件里写下了这一点。他还能想出更准确的提示吗?一到斯耐弗山顶,我们就不会犹豫该走哪条路了。” 什么问题都难不倒叔父。我发现他对这张老羊皮纸上写的东西做出的回答无懈可击,于是我放弃了对他继续提问。可是我无论如何也要说服他,我又转到一些带科学性的问题上,我认为这些问题更重要。 “好,”我说,“我不得不同意您的意见,萨克努赛姆写的话很清楚,没有任何疑问。我甚至同意这个文件是完全真实的。这个学者的确去过斯耐弗山,看到了斯加尔泰力山峰的影子在七月的时候笼罩着陷口,他甚至真的在当时的传说中听说过这个陷口通往地球中心;但要说真正到达了地心,并游历了一番,并且又回到地面,如果说他真的这么做了,这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呢?”叔父用轻蔑的口吻问道。 “因为所有的科学理论都证实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所有的理论都证明了这一点?”他带着揶揄的口吻回答道,“这些可恶的理论!给我们造成多大的麻烦啊!” 我发现他在嘲笑我,但我还是接着说: “是的。众所周知,每深入地球内70英尺,气温就提高一度;按照这个平均比例,地球的半径是1500英里,那么地心的温度就是20万度。地球里面的物质都是白热化的气体,因为金属、金子、白金和最硬的岩石都无法抵抗这样的高温。因此我完全有权提出这样的疑问:有可能进入到这种地方去吗?” “那么,阿克赛尔,你只是担心高温吗?” “当然。我们只要下去10英里,就到了地壳的底层了。那里的温度已经达到1300度了。” “你害怕被溶化了吗?”。 “我让您去决定这个问题。”我赌气地说。 “我的决定是这样的,”教授神气十足地说,“你和任何人都不清楚地球内部的情况,因为人们仅仅只了解地球半径的千分之十二部分,科学需要不断地完善和进步,每一种理论都必然会被一种新的理论所取代。在傅利叶之前,人们不是一直相信星球之间空间的温度是在不断降低的吗?而今天我们已经知道宇宙最冷的地方的温度也没有超过零下40度或50度。地球里面的温度为什么不也是这样的呢?地球里的温度也可能在到达一定的深度后达到一个不可逾越的极限,而不可能升高到最难溶解的矿物的溶点。” 我叔叔把这个问题置于假设的天地里,我无言以对。 “好吧,我要告诉你有一些真正的学者,比如波瓦松,已经证明如果地心的温度达到20万度,那么那些溶化的物质产生的气体就会具有一股地壳难以抵御的弹力,地壳就会象汽锅外壳那样在蒸汽的作用下爆炸开来。” “这只是波瓦松的意见罢了,叔叔。” “不错,可也是其他著名地质学家的看法,地球里面既不是气体,也不是水,更不是我们所知道的重石块。因为如果是这样,地球就会比现在轻两倍。” “啊!用数字什么都能随心所欲地证明!” “是用事实,我的孩子。难道不是这样吗?从地球存在的那一天起,火山的数目不是一直在减少吗?如果地心是高温,那么是否也可以判断它也会降低呢?” “叔叔,如果您一味地假设下去,我无法和您讨论。” “但是我要告诉你,我的意见和许多博学之士相同。您还记得1825年著名的英国化学家亨弗里·达威来拜访我吗?” “完全不记得,我是19年后才出生的。” “亨弗里·达威是路过汉堡来看我的。我们讨论了很久,其中有一个问题就是地球内部是液体的假设。我们取得了一致的意见,认为地球内部不可能是液体,我们的理由科学还没有任何论据可以驳倒它。” “什么理由呢?”我有些惊奇地问。 “就是这种液体会象海洋那样受到月球的引力,每天产生两次内部的潮汐,这潮汐就会冲破地壳,产生周期性的地震。” “可是地球表面的确发生过燃烧。因此可以作这样的假设:地球外层先冷却,热力进入了地心。” “这是错误的,”叔叔回答说,“地球是由于表面的燃烧变热的,而不是其它原因。地球的表面大部分由金属组成,如钠和钾,这两种金属一遇空气和水就起火,大气层的气体变成雨水落到地面上时,这些金属就燃烧起来,当雨水逐渐渗入到地壳的裂缝中时,就会引起新的燃烧,所以地球形成初期火山特别多。” “这倒是一个聪明的假设!”我不由自主地叫道。 “这是亨弗里·达威告诉我的,他用了一个简单的实验证明了这一点。他做了一个金属球,主要由上述的金属组成,这个金属球代表我们的地球。他让一滴水珠落在球面上,球面立即膨胀起来,形成一座小山,山顶出现陷口,火山喷发,热力传到整个球体,用手已经拿不住了。” 我真的开始被教授的论据说动摇了,他以惯有的热烈和激情使他的论证更具说服力。 “你看,阿克赛尔,”他又说,“地质学家们关于地心的情况有着各种假设,但地心热的说法却没有得到证实。我认为它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我们会看到的。象萨克努赛姆那样,我们会把这个重大问题搞个水落石出的。” “对,我们会弄清的,”我答道,我感到自己也被这种热情所感染,“我们会看到的,如果在那里真能看到东西的话。” “为什么不呢?我们还可以期望那里有电的现象,给我们照明;甚至在接近地心的时候,还有大气压力,使它发出光亮。” “对,说得对!”我说,“这是可能的。” “当然可能。”叔父得意地回答,“但是要保守秘密,你听见了吗?对这一切都不要声张,不要让别人抢先一步发现地心!”; 这次值得纪念的谈话结束了。这次交谈使我热血沸腾。我晕头涨脑地走出书房,汉堡街上的空气不够新鲜,我无法恢复平静,于是我朝易北河畔走去,河畔有轮渡,轮渡将汉堡的铁路与城市连接起来。 我真的相信了刚才听到的一切吗?我是否被李登布罗克教授所左右了?我应该认真对待他要去地心冒险的决定吗?我刚才听到的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还是一个伟大天才的科学推断呢?所说的这一切,哪些是真理,哪些是缪误? 我徘徊在上千个矛盾的假设中,无法确定其中任何一个。 不过,我记得我已经被说服了,尽管我的热情正在逐渐平静下来,但我想立即出发,不要顾虑再三。是的,这个时候我完全有勇气打好行装。 可是必须承认,一个小时后我的热情就消退了,我的情绪变得平静多了,我又从地球的深渊浮到地面上来了。 “这太荒唐了!”我叫道,“这毫无意义!向一个通情达理的小伙子提出这样的建议是不严肃的。这一切都不存在,我没有睡好觉,做了一场恶梦。” 我沿着河岸走,绕过了城区。走到港口后,我又走到通往阿尔托那的路上。我有一种预感,而这个预感得到了证实,因为我很快就发现我的小格萝白迈着轻快的步子朝汉堡走来。 “格萝白!”我从远处喊道。 姑娘停下脚步,她一定很惊奇在这条大路上有人喊她的名字,我很快就来到她身边。 “阿克赛尔!”她惊奇地叫道,“你是来接我的!是吧,先生?” 但是她仔细地看了我一下,发现我的神态不安,很焦急的样子。 她把手伸给我,问道: “你怎么啦?” “格萝白,我遇到大事了!” 我三言两语就让我的漂亮的维尔兰姑娘明白了发生的事情。她沉默了几分钟,她的心跳是否和我一样快呢?我无从知晓,但她被我握着的手并没有发抖。我们沉默地走了上百步。最后,她开口说: “阿克赛尔!” “我亲爱的格萝白!” “这将是一次有趣的旅行。” 听到她的话,我跳了起来。 “是的,阿克赛尔,这样的旅行使你作为科学家的侄儿当之无愧。一个男人应该以伟大的创举使自己出类拔萃!” “什么?格萝白!你不劝我放弃这样的远征?” “不,亲爱的阿克赛尔。如果我这样的姑娘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我很愿意同你和你的叔叔一起去。” “你说的是真心话?” “是真心话!” 唉!女人,尤其是年轻女孩的心真是很难理解啊!如果她们不是最胆怯之辈,那么她们就是最有勇气的人!理智都左右不了她们!这个女孩子正在鼓动我参加这次冒险!她丝毫都不惧怕自己也去经历这次冒险!她极力怂恿我去,但她是那么爱我的呀! 我不知所措,可是为什么不说出来,我感到很惭愧。 “格萝白,”我又说,“我们倒要看看你明天是不是还是这样说。” “阿克赛尔,”她答道,“我会和今天说的一样。” 格萝白和我手牵手默默地走着。这一天发生的一切使我的情绪一直处于兴奋状态。 “无论如何,”我想,“七月还早呢,在这段时间六,还不知要发生多少事呢,这些事情会把我叔叔从对地心旅行的迷恋中拉出来。” 我们回到柯尼斯街的住宅时夜幕已经降临了。我期望房子里安安静静,叔叔象往常一样已睡了,玛尔特也打扫完了餐厅。 但是我没有估计到叔父的急躁脾气。我看到他四处奔忙,大喊大叫,在一大群搬运工中间发号施令,这些搬运工正在把一些货物卸到走廊里,老仆人忙得晕头转向。 “过来,阿克赛尔,快点,”他看见我后就对我叫道,“你的行李还没有准备好,我的证件也没有安排妥当,我的旅行袋找不到钥匙,我的橡皮靴还没有送来呢。” 我目瞪口呆,张口结舌,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下面这些话来: “我们真的要走?” “对,你这傻小子,你别呆在这里,快去忙你的。” “我们马上就走?”我有气无力地说。 “对,后天一大早出发。” 我已经听不下去了,急忙跑进了我的房间。 毫无疑问,叔父用了整个下午来准备这次旅行的必备品,走道里堆满了绳梯、打结的绳子、火炬、长颈瓶、铁镐、锹、铁棍,至少可以装备10个人。 我度过了一个可怕的夜晚。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叫醒了。我决定不开门,但我抵御不了那温柔的呼唤声: “我亲爱的阿克赛尔?” 我走出房间。我估计我那由于失眠而变得苍白的脸色和红红的双眼会使格萝白改变主意。 “啊!我亲爱的阿克赛尔,”她对我说,“我看你现在精神好多了,这一夜使你平静下来了。” “平静下来了?”我叫道。 我跑到镜子前,我的脸色比我想象得要好得多,真是难以置信。 “阿克赛尔,”格萝白对我说,“我和我的监护人谈了很久。他是一个勇敢的学者,一个大智大勇的男子汉。你还记得你的血液里还留着他的血。他向我讲述了他的计划,他的雄心壮志,为什么并且怎样达到他的目的。他能够做到,我相信这一点。啊!亲爱的阿克赛尔,献身科学有多美好啊!李登布罗克教授将得到多么大的荣誉啊,他的同伴也可以分享这荣誉。当你回来的时候,阿克赛尔,你也成了和他并驾齐驱的男子汉,可以自由地说,自由地做,自由地……” 年轻女孩突然说不下去了,脸通红。她的一席话使我热血沸腾。但我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把格萝白拉进教授的书房里。 “叔叔,”我问道,“我们是真的已经决定走了吗?” “怎么?你还有怀疑?” “不是,”我说,我不想惹恼他,“我只是想问问我们为什么这样着急出发?’, “时间紧迫!时间以无可挽回的速度在流逝。” “可现在才是5月26日,我们要等到6月底……” “你这个无知的家伙,你以为到冰岛那么容易吗?如果刚才你没有象一个疯子似地离开我,我会带你去利芳德公司的哥本哈根办事处。在那里你会看到从哥本哈根到雷克雅未克只有一班轮船,时间是每月的22日。” “那又怎么样?”如果我们等到6月22日,我们到达的时间就太晚了,看不到复盖着斯耐弗陷口的斯加塔利斯山峰的影子!所以要尽快赶到哥本哈根,找到交通工具。快去准备你的行李!” 我无话可答,回到自己的房间,格萝白也跟着我进了房间。她为我整理必要的行装。她激动的程度不亚于去吕贝克或赫尔戈兰游玩。她的一双纤纤玉手不紧不慢地忙着,她还平静地和我说着话。她为这次旅行说了许多充足的理由。她令我着迷,可同时又感到对她有股怒气。有时我想发作,但是她视而不见,继续有条不紊地清理着行装。 旅行箱最后一条皮带也系上了,我来到一层。 在这一整天里,随身用品、武器和电具的供应商络绎不绝,玛尔特忙得晕头转向。 “先生是否疯了?”她对我说。 我作了一个肯定的表示。 “他还要带你一起去?” 我作了同样的表示。 “去哪里?” 我用手指指了指地心。“去地窖?”老佣人叫道。 “不是,”我又说,“更深的地方!” 夜幕降临了,我已经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了。 “明天早上,”我的叔父说,“我们6点整准时出发 10点钟,我象一个木头人似的倒在床上。夜里,我又感到害怕起来。 一整夜我都梦见深渊!我都有些神志不清了。我感到自己被教授有力的胳膊死死抓住,被拖向深渊!我从悬崖峭壁上跌落下来,犹如被抛向空中的物体,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我的生活成了无止境的下坠。 我凌晨5点就醒了,感到又累又激动。我来到餐厅,叔叔已经在那里狼吞虎咽了。我怀着恐惧地看着他。格萝白也在,我一语不发,饭也难以下咽。 5点半的时候,街上传来车轮转动的声音。一辆大马车停在门口,准备带我们去阿尔托纳火车站。车上很快堆满了我叔父的行李。 “你的行李呢?”他问我。 “准备好了。”我吞吞吐吐地说。 “快拿下来,否则你会让我们赶不上火车的。” 看来与命运作斗争已经无济于事。我回到我的房间,把我的行李从楼梯上滑下来,我紧接着也下了楼。 叔父这时正一本正经地将房子的“管理权”交付给格萝白。我的美丽的维尔兰姑娘保持着她惯有的冷静。她拥抱了她的监护人,在她用温柔的嘴唇亲吻我的脸颊时,她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格萝白!”我动情地喊道。 “去吧,亲爱的阿克赛尔。去吧。”她对我说,“你现在离开了你的未婚妻,你回来时她就是你的妻子了。” 我紧紧地拥抱了格萝白,然后在马车里坐下来。玛尔特和年轻的姑娘站在门口向我们作最后的告别,紧接着两匹马在马车夫的哨声中飞快地朝阿尔托纳奔去。; 阿尔托纳是汉堡的郊区,是基尔铁路线的起点站,它将把我们带到贝尔特海岸。不到20分钟,我们就进入了荷尔斯泰因地区了。 6点半,马车停在火车站前。叔叔那些笨重的行李被一一卸下来,运进站,过磅,贴上标签,再装上行李车。7点整,我们已经面对面地坐在同一个车厢里了。汽笛声响了,火车启动了,我们出发了。 我屈服了吗?还没有呢。不过,清晨新鲜的空气和窗外千变万化的景色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教授的思想明显地跑在了火车的前面,与他的急迫相比,火车是跑得太慢了。车厢里只有我们俩,但我们都保持沉默。叔叔一丝不苟地检查他的钱包和旅行袋,我看得很清楚计划的实行所需的物品他都带齐了。 在这些东西里,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头上有丹麦的国徽和教授的朋友、丹麦驻汉堡领事克里斯蒂安逊先生的签名。这个文件可以为我们提供便利,在哥本哈根求见冰岛总督。 我还发现了放在钱包最里层的那个有名的文件。我从心底诅咒它,随后又开始欣赏窗外的景色了。窗外是一大片平原,毫无特色,单调乏味,泥泞不平,但是相当肥沃。这片土地很适合建铁路,尤其是使铁路公司高兴的直线铁路。 我对这单调的景色还没有来得及厌倦,火车就在出发后三小时到达了基尔,离海只有两步之遥了。 我们的行李是登记到达哥本哈根的,所以我们不用操心了。但是教授还是用担心的目光看着行李被运上汽船,直到被送进船舱仓。 我的叔叔虽然行色匆匆,但他精确地计算了火车和轮船的交接时间,不料我们还是有一整天的时间要消磨,因为我们的汽船“艾尔娜拉号”要到半夜后才开。我们又焦急地度过了这9个小时,教授这位性急的旅客破口大骂轮船公司和铁路公司,还指责政府容忍如此恶劣行径。当他和“艾尔娜拉号”的船长争论时,我也不得不和他唱一个调。他要求船长立即开船,船长则毫不理会,打发他去散步。 在基尔和在其它地方一样,我们要打发一整天的时间。我们在青翠的海湾散步,海湾的尽头耸立着那座小城;我们还在茂密的森林里穿梭,这些森林使这个小城市看上去就象树枝丛中的一个鸟窝;我们欣赏了一座座别墅,每座别墅都有一个小泳池;一路上我们怨声载道,终于熬到了晚上10点。 “艾尔娜拉号”的烟囱里冒出了缕缕浓烟,锅炉的响声震动着甲板。我们上了船,在唯一的舱室里占有了两个上下铺位。 10点1刻,船索解开了,汽船迅速穿过大贝尔特海峡黑暗的海面向前驶去。 夜色浓郁,风向顺,海浪大。岸边点点亮光在黑暗中闪烁,过了一会,我也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座光芒四射的灯塔照在海浪上,这就是我第一次渡海留下的所有回忆。 早上7点,我们在西兰岛西岸的小城科索尔上了岸,又立即登上一列火车,火车载着我们奔驰在与荷尔斯泰因地区一样平坦的大地上。 到达丹麦首都还有三小时旅程。叔叔彻夜未眠,他急得用脚踹车厢。 他终于看到了一片海洋。 “波罗的海海峡!”他叫道。 我们的左边有一座大楼,很象一个医院。 “这是一个疯人院,”我们的一个旅伴说。 “好呀,”我想到,“我们大概要在这样的地方结束我们的生命!无论这个医院有多么大,它要装下李登布罗克教授的所有疯狂还显得太小了!” 早上10点,我们终于在哥本哈根下了车;行李装上了一辆马车,马车载着我们来到布雷德加尔的凤凰旅馆。路上花了半小时,因为火车站在城外。到了旅馆,我的叔父匆匆梳洗了一下,就带着我出去了。旅馆的守门人能说德语和英语,但这位能说多种语言的教授却用纯正的丹麦语向他问路,这个人也用纯正的丹麦语告诉教授北方博物馆的位置。 博物馆的馆长汤姆逊先生是一个博学的学者,汉堡领事的朋友。这个奇妙的博物馆以它拥有的石器、中世纪的有盖高脚杯和首饰可以重塑国家的历史。 我的叔父有一封热情的介绍信给他。一般来说,一个学者接待另一个学者是很冷淡的。但这一次完全不同。汤姆逊先生是个热情洋溢的人,他友好地接待了李登布罗克教授和他的侄儿。我几乎不用说要向这位出色的博物馆馆长隐瞒教授的秘密。我们仅仅是作为有兴趣的游客来参观冰岛。 汤姆逊先生完全听从我们的需要,把我们带到码头去找开往冰岛的船。 我暗自希望没有船,但是事与愿违。正好有一条丹麦小船“瓦尔基里号”将在6月2日开往雷克雅未克。船长伯雅恩正在船上,他的未来的船客高兴地紧紧地握住他的双手,几乎要捏碎他的手。这一举动使船长颇感奇怪,他觉得去冰岛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因为这是他的职业。我的叔父则认为这是件了不起的事。这位可敬的船长利用我们的急切心理,向我们要双倍的旅费,但是我们根本不计较这件事。 “请在星期二早上7点上船,”船长将一笔可观的美元放进口袋里后说。 我们对汤姆逊先生的热情接待表示感谢后回到凤凰旅馆。 “太好了!这一切太好了!”叔父不停地说,“我们找到了这条就要出发的船,运气太好了!现在我们去吃午饭,然后参观这座城市。” 我们来到科根尼托伍,这是一个不规则的广场,那里停放着两门吓不倒任何人的无用大炮。广场附近的5号,是一家法国餐馆,厨师名叫万桑。我们每人花了4马克饱餐了一顿。 接着,我孩子般地在城里遛达起来,叔父随着我一起走,但他什么也不看——既不参观王宫,也不欣赏博物馆前横跨运河、建于17世纪的美丽的桥,既不参观宏伟的托尔瓦逊纪念馆,馆内装饰着可怕的壁画,馆内陈列着这位雕塑家的一些作品;他也不去美丽的公园欣赏厚纸板做的罗森堡城堡,还有那座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交易所,这座建筑的钟楼由4条铜龙相缠的尾巴构成,城墙上的大风车那宽大的翼象迎风破浪的船上的风帆。 如果我的美丽的维尔兰姑娘和我一起散步该是多么地惬意啊!我们沿着港口漫步,双甲板船和战舰静静地停泊在港口的红顶下,海峡岸边绿树成荫,浓荫遮蔽着城堡,城堡的大炮黑黑的炮筒在柳树枝叶间隐隐可见。 唉!可惜呀!我可怜的格萝白离我太遥远了,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虽然我的叔父对这些迷人的景色毫不在意,但他却被位于哥本哈根西南部的阿马克岛上一所教堂的尖顶深深地吸引住了。 我接到朝这个方向前进的命令,登上了一艘在运河航行的小汽船,不一会,小船就靠上了船坞码头。 我们穿过了几条狭窄的街道,街道上有一些身穿灰黄条子衣服的囚犯在监工的监督下干活。我们很快就到了沃弗雷赛基尔教堂,这座教堂毫无特色,只是它高高的尖顶吸引了叔父的注意:从平台开始有一个外楼梯环绕而上,螺旋形的楼梯在露天伸展着。 “我们上楼梯,”叔父说。 “可是,会头晕的。”我反对。 “又扯一个理由,一定要习惯。” “可是……” “快些,听我的,别浪费时间。” 我不得不服从。住在街对面的守门人交给我们一把钥匙,我们就开始攀登楼梯了。 叔父动作敏捷地走在我前面,我心惊胆颤地跟着他,因为我非常容易头晕。我既没有鹰的平稳,也没有它们不敏感的神经。 当我们在内楼梯攀登时,一切都很顺利;走完一百五十级后,风迎面扑来,我们到达了钟楼的平台,空中楼梯就将从这里开始,楼梯边只有细栏杆防护,梯级越高越窄,仿佛通往无限的空间。 “我爬不上去了!”我喊道。 “你变成了胆小鬼了?上!”教授毫不留情地回答说。 我紧挨着栏杆跟着他向上爬。风吹得我昏沉沉的;我感到钟楼在风中摇晃起来,我的双腿发软,很快就跪着爬了,后来干脆就匍匐着向上爬,我紧闭双眼,感到阵阵头晕目眩。 最后,叔父抓住我的领口,我终于到达了顶部的圆球处。 “往下看呀!”他对我说,“好好看!要好好上一堂看深渊的课!”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下面在浓烟中仿佛被倒塌摊平了的房屋。我的头顶漂浮着云彩;由于视觉上的错觉,这些云彩仿佛都是固定不动的,而钟楼、圆球和我自己都被疯狂的速度带动着前进。远处的一边是绿色的田野,另一边是波光鳞鳞的海面。波罗的海海峡一直伸展到艾尔斯诺岬角,海面上白帆点点,犹如海鸥的翅膀;东面的浓雾里,瑞典起伏的海岸线隐约可见。所有这一切都在我的眼皮下旋转起来。 我必须站起来,而且要站直身子,向周围眺望。我的第一堂控制头晕课持续了一个小时。最后当我得到允许从楼梯上下来,双脚踏上坚实的土地时,我简直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我们明天再来,”教授对我说。 事实上,这样的练习我连续做了5天,无论我是否心甘情愿,我在这种居高临下的眺望艺术中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出发的日子到了。前一天,热心的汤姆逊先生带给我们他写的几封热情的介绍信,这些信是写给冰岛总督特朗佩伯爵先生、大主教的助手皮克图森先生和雷克雅未克市市长芬森先生的。作为回报,我叔父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6月2日早上6点,我们的宝贝行李运上了“瓦尔基里号”。船长把我们带进了位于船尾的狭窄的船舱。 “我们是顺风吗?”叔父问道。 “非常顺。”船长伯雅恩回答说,“是东南风。我们张起所有的帆驶离波罗的海海峡。” 过了一会儿,小船张起前桅帆、后桅帆、第二层帆和第三层帆,全速航行在海峡里。一个小时后,丹麦的首都就隐没在遥远的海浪中,“瓦尔基里号”掠过了埃尔西诺尔海岸。我有些神经质,期待着看到哈姆莱特的幽灵出现在传说中的平台上。 “高尚的狂人!”我说,“你肯定会赞同我们!你也许会跟随我们一起去地心找寻解决你永恒的疑问的答案!” 但是,在古老的城墙上什么都没有出现。城堡也要比勇敢的丹麦王子年轻得多。它现在是海峡管理者的豪华住宅,这个海峡每年有一万五千艘各国的船只经过。 科隆保城堡很快就消失在雾中,矗立在瑞典海岸的海尔辛堡塔也看不见了,在卡泰加的微风吹拂下,我们乘坐的帆船有些倾斜。 “瓦尔基里号”是一条优秀的帆船,但是乘坐帆船航行,很难说有多大把握。这条船把煤、日常用品、陶器、羊毛衣服和小麦运到雷克雅未克,全体船员清一色的丹麦人,共5个船员,他们足以操纵这条船。“航程需要多少时间?”叔父问船长。“12天左右,”船长答道,“如果在穿过弗罗埃的时候不遇到太多的风暴。” “不过,即使遇到风暴,也不会耽搁太多的时间吧?” “不会,李登布罗克先生。您放心吧,我们会按时到达的。” 傍晚,帆船绕着丹麦北端的斯加根峡角航行,在夜里穿过了斯卡格拉克,靠近了挪威边缘,穿过林纳斯海角,驶进了北海。 两天后,我们看见了苏格兰海岸的彼特海德,“瓦尔基里号”从奥克尼和西兰岛之间穿过,向弗罗埃群岛驶去。 我们的船很快就遇到太平洋海浪的冲击了。它逆着北风艰难地到达弗罗埃群岛。8日那天,船长已经看到了群岛中最东端的岛屿——米加奈斯到。从这个时候开始,船就笔直地驶向冰岛南岸的波特兰海峡。 整个航程没有发生意外的情况。我也没有晕船,而我的叔叔则倍受晕船的折磨,这令他万分尴尬,也很烦恼。 因此他也无法向伯雅恩船长询问有关斯耐弗、联络方法和交通工具方面的问题,只有等上了岸再问了。全段航程他始终躺在船舱里,船的摇晃颠簸把船舱的板壁震得咯吱咯吱响。说实在的,他是自找苦吃。 11日,我们驶过了波特兰海峡。晴朗的天气使我们还能看见俯视着波特兰海峡的米尔达·牙口。这个峡角由一座小山组成,很陡峭,孤零零地矗立在海滩上。 “瓦尔基里号”与海岸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在成群的鲸鱼和鲨鱼间向西航行。很快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仿佛被凿穿了一般,汹涌的海浪从里面穿过。西门群岛仿佛是从大洋中冒出来的,就象一片岩石从平静的水面上浮起。从这个时候开始,我们的帆船绕着组成冰岛西角的雷克雅未克海角航行。 波涛汹涌的大海使我的叔父无法登上甲板,欣赏在西南风吹拂下的锯齿形海岸。 48小时后,一阵暴风雨迫使小船收起所有的帆。暴风雨平息后,我们看到了斯卡根峡角的航标,峡角陡峭的岩石延伸到大海里。一个冰岛领航员上了船,三个小时后,“瓦尔基里号”在雷克雅未克的法克萨港口抛了锚。 教授走出船舱,他脸色苍白,有些疲倦,但仍然很兴奋,双眼充满满意的神色。 城里的人都聚集在码头上,这条船给他们每个人都带来他们需要的东西,所以他们的兴趣很大。 叔父急忙离开这个浮在水面上的监狱,如果不说是他的医院的话。但是在离开船的甲板之前,他带我来到前甲板,向北指给我看一座双峰高山,重叠的尖峰上复盖着终年的积雪。 “斯耐弗!”他叫道,“斯耐弗!” 随后,他向我做了个手势,要我不要说话;他上了一艘小艇,我紧随其后,我们很快就踏上了冰岛的土地。 首先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面目慈善的男人,他身穿将军服。不过,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行政官,是这个小岛的总督特朗勃男爵。叔父认出了他要打交道的人,将来自哥本哈根的介绍信交给他,接着他们用丹麦语进行了简短的交谈,我完全是局外人,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谈话的结果是总督完全听从教授的安排。 我叔父受到市长芬森先生友好的欢迎,芬森先生和总督一样穿着军装,但性情也同样温和。 至于大主教的助手皮克图森先生目前正在北部管辖区巡视,我们暂时还见不到他。不过,我们遇到了一位和蔼的先生,他的帮助对我们弥足珍贵,他就是弗里德里克森先生,雷克雅未克学校的自然科学教授。这位谦虚的学者只会说冰岛语和拉丁语。他用贺拉斯的语言热情地与我交谈,我感到我们真是配合得珠联璧合。他成了我在冰岛逗留期间唯一能和我交谈的人。 这位出色的人把我们安顿在他家里的两间房间里,他的家共有三间房间。我们把行李放进房间里,行李之多令雷克雅未克的居民们颇感吃惊。 “太好了,阿克赛尔,”叔父对我说,“现在最困难的问题解决了。” “最困难的问题?”我问道。 “当然是呀!我们现在只要下去了。” “既然您这么认为,您是有理的。但是下去后,还要再上来吧?” “这一点,我丝毫不担心!快点,别浪费时间。我要去图书馆。也许在那里能找到萨克努赛姆的手稿。我很愿意认真查阅它。” “这段时间,我去城里看看。您不去吗?” “我不感兴趣。冰岛这片土地令人感兴趣的东西不在地上,而在地下。” 我走了出去,毫无目标地闲逛。 在雷克雅未克仅有的两条街道上散步,是不容易迷路的,我没必要问路,否则指手划脚地问路反而会引起许多误会。 城市在两座小山间绵延,地势低洼,土地潮湿。小城的一边复盖着大片火山喷石,婉延地伸向大海;另一边是宽阔的法克萨海湾,北边是巨大的斯耐弗冰山。海湾里现在只停泊着“瓦尔基里号”这一艘船。往常英国和法国的渔船都停泊在这里,但是现在它们正在岛屿的东部海岸作业。 雷克雅未克的两条街中最长的那条街与海岸平行,那里是商人云集之地,他们住在横置的红木柱头做成的木房里;另一条街在西边,通往小湖,街边住着主教和其他与商业无关的人。 我大步走在这些荒凉灰暗的街道上,偶尔看到一块向旧地毯似的发黄草坪或菜园。菜园里蔬菜少得可怜,只有一些土豆、包菜和生菜,摆在微型餐桌上还象个样子;还有几株瘦弱的丁香在阳光下生长。 在那条没有商店的街中段,我看到了一个用土墙围起来的公墓,里面还挺大的。再朝前走了几步,我就到了总督府,总督府与汉堡的市政厅相比只是一幢破屋,但在冰岛人住的茅屋的相映下却犹如一座宫殿。 在小湖和城市之间有一座教堂,是新教风格的教堂,由火山爆发时开采的石灰石建成的。教堂顶铺红瓦,如果刮强烈的西风,红瓦肯定会被刮得四处飞散,教徒们因此将蒙受巨大损失。 在教堂旁边的一块高地上,我看到了国立学校。后来我从房东那里得知这所学校里教授希伯莱文、英文、法文和丹麦文这四种语言。我很惭愧,对这四种语言我是一窍不通。我肯定会是这所学校里的四十个学生中最差的,不配与他们一起睡在象衣柜似的高低床上,在这样的床上睡觉,娇气的人头一晚就会闷死的。 我用了三个小时就参观完了这座城市以及它周围的地方。整个城镇显得格外凄凉,没有树木,更没有花草。到处都是尖耸的火山岩石。冰岛人住的茅屋是用泥巴和茅草盖起来的,墙朝里倾斜,很象建在地上的屋顶。不过这些屋顶是相当肥沃的平原。由于有人在里面住,屋子比较温暖,屋顶的草长得相当茂盛。到了割草期,人们就小心翼翼地将草割下来,否则家畜就会来这里吃草了。 一路上我很少看到当地的居民。当我回到商业街的时候,我看见很多居民都在晒、腌和包装鳕,这种鱼是他们的主要出口货。男人们都很强壮,但是动作很笨拙,象神色忧郁的金发德国人,似乎与人类隔绝的样子,是一些流放到这个冰岛的可怜人。在这样的自然环境里,他们变得很象爱斯基摩人,因为他们被迫生活在极地!我徒劳地想在他们的脸上寻找一点笑容,他们偶尔肌肉痉挛般的大笑一声,但从来都不微笑。 他们穿的衣服是黑羊毛织的粗糙的卫生衫,在斯堪的那维亚地区叫作“瓦德麦尔”,他们头戴阔边帽,穿红条子长裤,脚上盖一块皮当鞋子。 女人们个个神色忧郁,温顺,性格很随和,但面无表情。她们穿着紧身胸衣和用深色的“瓦德麦尔”做的裙子,姑娘们都梳着辫子,戴着棕色羊毛织的帽子,出嫁的女子用彩色头巾包头,头巾上有一块白色亚麻布。 我散步回来,看到我的叔父已经和房东在一起了。; 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李登布罗克教授狼吞虎咽地吃着,船上挨的饿使他的胃口大得象深渊。这顿饭更象丹麦式的,而不象冰岛式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而我们的主人是冰岛人,而不是丹麦人,他使我想起古代故事中热情好客的那些主人公。在我看来我们已经在他家里比他自己还无拘无束了。 谈话是用冰岛语进行的,叔父不时地夹带些德语,弗里德里克森先生偶尔也说拉丁语,这样我可以听懂一点他们的谈话。他们谈的都是科学问题,这在学者中是常见的。但李登布罗克教授说话非常谨慎,在谈及我们的计划时,他不时用眼神示意我保持沉默。 弗里德里克森先生首先问叔父他在图书馆查阅资料的情况。 “你们的图书馆啊!”叔父叫道,“那些几乎空空如也的书架上只摆放了几本离奇古怪的书。” “是吗?”弗里德里克森先生答道,“我们有8干册书,其中有不少珍本孤本,有古斯堪的那维亚语写的书,还有哥本哈根每年提供给我们的所有新版书。” “这8千本书在哪里?依我看……” “哦!李登布罗克教授,它们都被冰岛的居民借走了,我们这个古老的冰岛有读书的爱好!没有一个农夫和渔民不认字,不看书。我想这些书绝不会在铁栅栏后面发霉,而是在读者的手中变旧。这些书在人们中间传阅,被反复阅读,通常在一、两年后才回到书架上。” “与此同时,”叔父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那些外国人……,,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外国人在他们的国家里也有图书馆。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农民也要受教育。我再重复一遍,对学习的热爱是渗透在冰岛人的血液里的。所以,在1816年,我们成立了一个文学协会,这个学会办得很出色,外国学者为能够参加这个协会而感到自豪。协会还出版书籍,以教育国人、为祖国服务为主。李登布罗克教授,如果您想成为我们协会的成员,我们将感到万分荣幸。” 我的叔父已经参加了上百个科学协会了。这次他还是欣然接受,弗里德里克森先生非常感动。 “现在,”弗里德里克森先生说,“请告诉我您想在我们的图书馆找的书,我可以帮助您找到。” 我望着叔父。他犹豫着没有立即回答,因为这涉及到他的那个计划。经过考虑后,他还是开口说:“您那些古书里,有没有阿恩·萨克努赛姆的书?” “阿恩·萨克努赛姆!”雷克雅未克的教授回答说,“您说的是16世纪那位学者,他既是自然学家,又是伟大的炼金术士和旅行家?” “正是他。” “他是冰岛文学和科学的光荣之一?” “正如您所说的。” “一个举世闻名的人物?” “我同意您的说法。” “他的勇敢可与他的才华相比?” “我看您对他很了解。”叔父欣喜若狂地听着别人这样谈论他的英雄。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弗里德里克森先生。 “太好了,”他说,“有他的书吗?” “他的书我们没有。” “什么!在冰岛都没有?” “冰岛没有,其它任何地方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阿恩·萨克努赛姆当时被作为异教徒处死了,到了1573年,他的书在哥本哈根被刽子手烧光了。” “很好,太好了!”叔父喊道,把冰岛的自然科学教授吓了一跳。 “您的意思是?”冰岛教授问道。 “对,一切都真相大白,所有的问题都清楚了。我明白了为什么萨克努赛姆遭到排斥,被迫隐瞒他的天才发现,将这个秘密藏在看不懂的密码里……” “什么秘密?”弗里德里克森教授大声问道。 “一个秘密……它……”李登布罗克教授吞吞吐吐地答道。 “您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文件?”我们的主人问。 “不……我说的是一个纯粹的假设。” “好吧,”弗里德里克森先生说,他见客人的窘态便不再坚持。他又说:“我希望您勘探一下我们岛上的矿藏再离开。” “当然,”叔父答道,“我来晚了,在我之前已经有学者来过此地了吧?” “是的,李登布罗克教授,奥拉弗森先生和波维尔森先生奉国王之命来此考察过。还有特罗尔先生来这里做过研究,盖马尔先生和罗贝尔先生率领的科学考察队乘坐法国搜索号军舰来过,最近还有坐奥当斯皇后号军舰来的一些学者,他们对冰岛的地理情况的了解作出了巨大贡献。不过,请您相信我,还有许多事情等待去做。” “您这样认为吗?”叔父假装有口无心地问道,同时极力掩饰兴奋得发亮的目光。 “对。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山岭、冰山和火山等待人们去考察!您看,不用说远的,就看那边的那座山,那时斯耐弗山。” “啊!斯耐弗!”叔父叫道。 “对,它是最奇特的火山之一,它的火山口很少有人去过。” “是死火山吗?” “是的,已经有五百年了。” “那么,”叔父回答说,他激动地把腿交叉起来,努力使自己不跳起来,“我想从这座斯弗……费赛尔……您说的是什么山,开始我的地质研究。” “斯耐弗,”好心的弗里德里克森先生重复着说。 这部分对话是用拉丁语进行的,我能听懂。看到叔父兴奋异常,又极力掩饰的模样,我都忍不住想笑。他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表情很象一个老魔鬼。 “是的,”他说,“您的话使我们下定决心登上这座山,还要研究这个陷口!” “我很抱歉,”弗里德里克森先生说,“我的工作脱不开身,否则我会很愿意陪同您前往。” “哦,不用,不用您陪!我们不想打扰任何人,弗里德里克森先生。”我的叔父喊道,“我非常感谢您,象您这样的学者在场对我们的帮助很大,当然您的工作要紧……” 我很愿意这样想我们的主人以他善良的冰岛人的热心,是不会理解我叔叔戏弄人的作法的。 “我很赞同您从这座火山开始考察的想法,李登布罗克教授,”他说,“您在那里会有很大收获的,会发现很多新奇的东西。不过,请您告诉我,您准备怎样到斯耐弗半岛上去呢?” “从海上去,穿过海湾。这是最快的一条路。” “也许是这样。但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为什么?” “因为在雷克雅未克没有一条汽船。” “我的老天爷!” “只有绕道从陆地走,沿着海岸走,这样路要长些,但很有意思。” “好的,我去找向导。” “我正有一个要向您推荐。” “是一个靠得住的聪明人吗?” “是的,他就住在半岛。他是个老练的猎手,精明能干,您会满意的。他的丹麦话说得很棒。” “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 “明天,如果您愿意的话。” “为什么不在今天呢?” “因为他明天才来。” “那就明天吧。”叔父叹了口气回答。 这场重要的谈话过了一会就结束了,德国教授热烈地感谢冰岛教授。这顿晚饭使我叔叔了解了很多事情,尤其是有关萨克努赛姆的故事,以及他那份神秘文件的缘由。他的主人虽然不能陪同他前往,但明天我们将有一个向导。; 傍晚,我在雷克雅未克的海滩上散了一会步,很早就回来躺在宽大的木板床上,很快就进入梦乡,睡得很沉。 醒来的时候,我听见我的叔父在隔壁的房间里滔滔不绝地谈论着什么,我立即爬起来,跑去听他在说什么。 他正在用丹麦语和一个身材高大、体魄健壮的男人谈话。这个结实的大个子看上去体力过人。他那蓝蓝的双眼深深地陷在大大的脸盘上,闪烁着单纯、但充满智慧和幻想的目光。他长长的头发即使在英国也被看作是红棕色的,披撒在运动员式的肩膀上。这个当地人动作灵敏,但他很少挥舞手臂,看来他是个不懂或者不屑于运用身体语言的人。他的谈吐举止表明他性格沉着冷静,但绝非懒散之辈。人们感到他是一个无求于任何人的男子,只做适合自己的工作;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打乱或动摇他的生活信念。 当这个冰岛人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他的对话者充满激情的高谈阔论时,我发现了他的这些性格特点。他双臂交叉在胸前,一动不动地面对手舞足蹈的叔父。他如果不同意,头就会左右摆动;如果表示赞同,头微微向前低下,但他的动作幅度很小,所以他的长发几乎不动。他对动作的节省简直到了吝啬的地步。 看到他的模样举止我绝不会猜到他的猎手职业,这样的人肯定吓不住猎物,他怎么逮住野兽呢? 当弗里德里克森先生告诉我这个沉着冷静的人只是一个抓捕绒鸭的猎手,绒鸭的毛是这个岛上最主要的财富。这种绒毛叫鸭绒,要收集这些鸭绒是用不着花费很大气力的。 初夏,漂亮的母绒鸭就来到海湾的岩石中做窝,沿岸布满了这样的岩石。窝做好后,它就从腹部拔下美丽的绒毛铺在里面。猎人或商人很快就把窝拿走了,母鸭只好重新开始。这样循环往复,只到它身上的绒毛用完为止。当它变得光秃秃的,再没有绒毛后,就由雄鸭来代替。但雄鸭的羽毛又硬又粗,没有任何商业价值,猎人根本不屑来拿走它做的窝。这样它的窝才做成,母鸭开始生蛋,再孵出小鸭。第二年,绒毛的收集又开始了。 由于绒鸭不爱在陡峭的岩石下做窝,而喜欢在伸入海面的低平的岩石里做窝,所以猎人不用费很大力气就能找到绒毛。他是一个不用播种收割、只要收获的农人。 这个严肃、沉着、少言寡语的人名叫汉斯·布杰尔克,他是弗里德里克森先是推荐来的,他就是我们未来的向导。他的举止与我的叔父形成鲜明对比。 但他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双方都不谈价,一方随时准备接受对方的给予,另一方随时准备给予对方要求的一切。所以这桩生意谈得非常顺利。 他们谈话的结果是汉斯先带我们去斯耐弗半岛南岸的斯塔毕村,这个村庄正在火山脚下。陆地需要走22里,我叔父估计两天足够了。 当他得知这是丹麦的里,相当于两万四千法尺时,他不得不放弃原来的计算,由于道路不好走,预计要走七八天。 我们有四匹马,两匹马拉我们,另两匹运行李。汉斯则依照他的老习惯步行。他对这一带海岸了如指掌,答应带我们走最近的路。他与我叔父的约定并不是仅仅把我们带到斯塔毕,还要帮助我们进行科学考察活动,每星期给他三块钱(等于16法郎98生丁)。而且他们谈妥了必须在每星期六晚上付钱,这是他提出的必要条件。 我们决定6月6日出发,叔父想把钱预先支付给他,但是他一口回绝了。 “以后再付,”他用丹麦语说。 “以后付,”叔父把他的话翻译给我听。 他们说定后,汉斯立即就离开了。 “真是个出色的人物!”叔父说,“但是他想不到未来他将扮演的了不起的角色。” “他一直带我们到……” “是的,阿克赛尔,到地心。” 还要等48个小时才出发。令我感到万分遗憾的是这些时间都要用来整理行装。我们的所有聪明才智都用来把每样东西放在最合适的地方,仪器放在一边,武器放在另一边,工具搁在这个包里,生活用品放在那个包里,一共有四组东西。 仪器包括:1.一根刻度为150度的摄氏温度计。这个温度计在我看来太高,或者远远不够。太高是因为如果空气的温度达到150度,我们都会被烧死;不够是因为要用它去测量高热的水或熔化的物质;2.一个压缩空气压力表,用来测量比海面上的大气压力更大的压力。因为平常用的压力表是不行的,我们到地下去的时候,越下得深气压越高;3.一个日内瓦的小布瓦索纳造的时辰表,它已经按照汉堡的经线调好了;4.两个罗盘,一个测量倾角,一个测量偏角。5.一副夜用望远镜;6.两只以路姆考夫线圈制成的电灯。 武器有两支卡宾枪和两支科尔特手枪。为什么要带枪?我想我们既不会遭遇野人,也不会遇到凶猛的野兽。但我的叔父却对武器和对待他的仪器一样很重视,尤其是对那些防潮的火棉更是视如珍宝,因为这种火棉的杀伤立比普通火药厉害得多。 工具有两把十字锹、两把镐、一个绳梯、三支铁棒、一把斧子、一把铁锤、十来个螺旋钉、螺钉和几根编得很长的绳索。这些东西放在一个大包里,因为仅绳梯就有300法尺长。 最后是食物。干粮的包裹不大,但也令人很满意。据我所知,压缩的肉和饼干足够吃六个月。杜松子酒是其中唯一的液体,但我们没有带水,只带了水壶。我的叔父指望在路上能够遇到小溪,把水壶灌满。我认为水可能找不到,即使找到了,其质量和温度也会有问题,但叔父对我的意见置之不理。 为了完善地提供我们的旅行用品单,我还要补充说我们有一个旅行药箱,里面有几把钝剪刀、护骨板、丝带、绷带、膏药、盛血器,所有这些可怕的东西;还有几瓶糊精、酒精、铅醋酸盐、乙醚、醋、阿默尼亚、各种在危险情况下用的药品以及制造路姆考夫线圈的必要化学用品。 叔父很仔细地带上烟草、火药、火棉和系在腰间的皮带,皮带里放了不少金子、银子和钞票,还有用橡胶和柏油做的不透水的皮鞋以及一些工具。 “装备了这些工具、衣服、鞋,就可以出远门了。” 14日这一天都用来包扎行李。晚上我们到总督家吃饭,作陪的有市长和当地的名医雅尔塔林先生。弗里德克森先生不在客人之列,事后我才得知他因行政问题与总督有意见分歧,所以他们不来往了。由于他的缺席,这场半官方的谈话我一点都听不懂,只看见叔父在不停地说话。 15日那天,一切准备就绪,我们还从我们的主人那里得到一张比我们那张汉德逊的地图的好得多的48万分之一的冰岛地图。这张地图是奥拉夫·尼古拉·奥尔森绘制的,由冰岛文学协会出版,是根据谢尔·弗里萨克的测量和贝约恩·古朗松的地形测量绘制而成。这对地质学家来说是很珍贵的文件。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和弗里德里克森先生进行了一场友好的谈话,我对他有深深的好感。谈完就睡觉了,一夜睡得很不踏实,至少我是如此。 早晨5点,窗下四匹马的嘶鸣声把我吵醒了。我急忙穿上衣服,来到街上。汉斯先生已经装好了我们的行李。他装行李的时候,动作不多,但却异常敏捷。我叔父干的活不多,但声音却特别大,向导对他的建议似乎并不在意。 6点的时候,一切都准备完毕。弗里德里克森先生与我们握手告别。我叔父用冰岛语衷心地感谢他的热情款待。我则用拉丁语友好地向他告别。我们骑上了马,弗里德里克森先生用维吉尔的诗句向我们这些踏上神秘旅途的旅行者告别,这句诗仿佛是专为我们写的:走命运指出的道路。; 出发的这一天是阴天,但没有什么变化。没有难以忍受的炎热,也没有下大雨,很适合游客。 骑着马在陌生的乡村奔走真是乐趣无穷,也给这次征程开了个好头。我沉湎于郊游的乐趣中,心中充满了希望和自由。我开始真正的远征了。 “再说,”我心想,“我有什么危险呢?漫游在这奇妙的地方!去爬这座雄伟的山峰!也许还会从一个死火山的陷口进入地下!显然这个萨克努赛姆做的就是这件事。至于是否有通往地心的通道,这纯属幻想,根本不可能存在!因此,我们尽可能利用这次远征的好处,用不着犹豫不决。” 想到这里,我们已经离开了雷克雅未克。汉斯走在前面,他的步子很快,但很均匀,所以不会感到疲劳。两匹运行李的马跟着他,我和叔父在后面。我们骑在矮小但很强壮的马的背上,看上去显得还不那么可笑。 冰岛是欧洲最大的岛屿之一;面积达1千4百平方英里,人口仅6万。地理学家们将它分为四块,我们只能沿着西南角斜插过去,这个地区叫作“西南四分之一”。 汉斯在离开雷克雅未克后立即带着我们沿着海岸向前走。我们骑着马在贫脊的牧场间穿行,这些牧场没有绿色,更多的是黄色。突出在地面上的粗面岩小山丘那些嶙峋的山顶在东边天际的迷雾中隐约可见。山上的一片片白雪聚集着零散的光芒,在遥远的山脊上闪闪发光。有些险峻的山峰伸进灰色的云雾中,随后又在撩绕的蒸汽上重现,很象露出云海的礁石。 这些陡峭的岩石形成伸向大海的峡角,深入进牧场。但还有足够的地方让我们通过。另外,我们的马本能地选择最好的路走,而且并没有放慢速度。我的叔父也没有用叫喊和马鞭来催马快跑。这一次,他可没有机会着急了。看到他高大的身材骑在小马上,我忍不住想笑;他的长腿拖到地上,很象一个六腿怪物。 “好马呀!真是好马!”他说,“你看,阿克赛尔,没有任何野兽比冰岛的马更聪明了。大雪、风暴、无法通行的路、岩石、冰河都拦不住它。它勇敢,朴实,让人放心。从来不会跌跤,也不会反抗。无论眼前出现的是河流或峡湾,它都毫不犹豫地下水,象两栖动物一般游过去。我们不必为它操心,任它向前进,我们一定能在一天里走10里。” “很可能,”我回答说,“可是我们的向导呢?” “啊!用不着为他担心。这些人走起路来旁人很难发现。他走路的动作很小,所以不感到累。此外,在必要时,我可以把我的马借给他。如果我的四肢长期不活动的话,也会麻木的。胳膊还行,但要为两条腿着想。” 我们快速地向前走。四周已经渐渐变得人烟稀少了。偶尔遇到一个用木头、泥巴和熔岩做成的农舍,孤零零的,很象低凹的路边的乞丐。这些破败的茅屋仿佛在向路人乞讨,任何人都会想向它们施舍一些救济品。在这些地方,既没有大路,也没有小路,那些绿色植物无论长得有多慢,都会很快将稀少的旅行者的足迹抹去。 然而,离首都很近的这部分省区已经算冰岛上居民较多、耕地也不少的地区了。那么比这里更荒凉的地方是什么模样呢?我们在茅屋门口没有见到一个农民或是放牧并不比自己更粗野的羊群的牧羊人,只看到几头牛和羊,没有人照管它们。那些经历了火山爆发的震动和地震影响的地区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们注定在不久就会认识这些地方。我查看了奥尔森的地图,发现我们沿着弯曲的海岸走,避开了这些地区。火山爆发更多地发生在冰岛的内部。在这些地方,一层层在斯堪的那维亚被称作火成岩的岩石、粗面岩、爆发过的玄武岩、凝灰岩、砾岩、熔岩流、熔合斑岩使这些地方显得格外可怕。我此时对即将看到的斯奈弗半岛的景象还毫无思想准备,这样的地方由于火山爆发造成的破坏形成了一片混乱的景观。 离开雷克雅未克两小时后,我们到达了古弗纳镇,又称主教堂或奥尔基雅。这个地方没有任何特色,只有几栋房子,在德国只能算作小村庄。 汉斯要我们在那里停留半小时。他和我们一起吃了一顿便饭。叔父问他路况,他只以“是”和“不是”作为回答。当叔父问他打算在哪里过夜时,他简单地答道: “加达。” 我查看地图,寻找加达这个地方。在瓦尔弗尔海岸找到一个叫这个名称的村庄,离雷克雅未克4英里。我把它指给叔父看。 “只有4英里!”叔父叫道,“22英里只走了4英里!我们走得真够慢的!” 他想对向导谈谈这件事,而向导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带着马又上路了。 三个小时后,我们仍然在缺乏色彩的牧场上走着,我们绕着科拉湾前行,这样路好走,比穿越海湾的路程短。我们很快来到一个名叫埃珠尔堡的村镇。如果冰岛的教堂能够富裕到拥有大钟的话,这时应该敲响中午12点了。但是这些教堂和它们的教友一样,这些教友没有手表,但也并不在乎。马在这里被喂饱了;马带着我们沿着一边是山丘、一边是大海的海岸一口气来到布朗塔村,离附属教堂“阿奈西亚”有一英里远,这个教堂位于瓦尔弗尔的南部海岸。 这时已是下午4点,我们走了4英里。 海湾很宽阔,至少有半英里宽。海浪打在陡峭的岩石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海湾被一层层微红色的凝灰岩隔开的高达三百英尺的岩壁所环绕。无论我们的马有多么聪明,我都不愿意骑着这个四足兽穿过海湾。 “如果它们聪明的话,”我说,“它们不会试图穿过去的。无论如何,我要为他们做出聪明的决定。” 我叔父可不愿等。他逼着两匹马朝水里走。他的坐骑刚刚碰着浪花,便停下来不走了。叔父继续逼它就范,又遭到马的反抗。于是叔父又打又骂,牲畜被激怒了,开始想把他的骑手摔下来。最后,小马弯着四肢从教授的胯下逃了出来,使他木头似的站在海岸的两块石头上,活象罗得岛的巨像。 “这该死的畜生!”骑手叫道,这时他已经成了步行者了。 “摆渡过,”向导碰碰他的肩膀用丹麦语说。 “什么!有船吗?” “在那里,”汉斯指着一条船说。 “对,”我叫着,“那儿是有一条船。” “你早就该说了。好,我们走。” “Tidvatten,”向导又说。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说的是潮水,”叔父翻译着这个丹麦字。 “我们一定要等潮水吗?” “Forbida?”叔父问。 “Ja,”汉斯回答。 叔父跺着脚,而马儿们都朝小船走去。 我明白为什么要等待潮水涨到一定程度才能过海湾,也就是要等到潮水涨得最高的时候。那时潮水既不涨也不落,船也就既不会把我们带到海湾的尽头,也不会把我们送出海。 这个好时辰直到晚上六点才到来,叔父和我、向导、两个船夫和四匹马一起进了一条模样很怪的平摆渡船。我因为习惯了易北河上摆渡的汽船,所以觉得现在的船夫用的桨太笨了。这次摆渡用了一个小时,但我们都安然无恙地渡过来了。半小时后,我们到达了加达的奥尔基雅。; 天应该黑了,不过处在纬线65度的位置上,看到极地的夜晚依然亮如白昼不足为奇,在冰岛的6、7月份,太阳是从不落的。 但是气温却下降了。我冷得要命,特别是饥肠辘辘。此时“波埃”(当地的茅屋)敞开友好大门接待我们可谓再及时不过了。 这是一位农民的家,不过说到招待的殷勤,比得上皇宫。我们一到,主人马上表示欢迎。他没有多余的客套虚礼,随即招呼我们到里面去。 其实我们只能跟在他后面,因为不可能与他并肩前行。一条又长又窄且黑洞洞的过道连着这座用似方不方的横梁建成的住宅。这条过道可以把人带到每个房间。整套房子共有四间:厨房、纺织间、客房和全家人的卧室,其中布置最好的就数客房了。建这所房子时,房主人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接待像我叔叔这样身材高大的人,因此他的脑袋三四次碰到天花板的凸橼上也就在所难免了。 我们被带到了客房。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间大厅,地板是夯实的土地面,墙上有一扇窗户,窗玻璃由不怎么透明的羊皮薄膜摊开所取代。白天,房间里的采光全靠这扇窗户。两个漆成红色,上面写着冰岛格言的木框,里面铺些干草就是整套卧具了。我并不指望这有多舒适,但是满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干鱼、腌肉和酸奶的味道,熏得我的鼻子简直受不了。 我们刚把笨重的旅行装备放在一旁,就听到主人的呼唤。他请我们去厨房,即使在最冷的日子,也只有那里才升火。 叔叔连忙走了过去,我紧随其后。 厨房的正中间放着块石头——这就是炉子,简直原始极了!房顶有个洞,烟就从那儿排出。这间厨房也当餐厅使用。 我们一进来,主人犹如还没有见过面似的立即说了句“saeellvertu”(意思是“祝您快乐”)表示欢迎,接着上前吻了吻我们的面颊;接着他的妻子说了同样一番话,来了同样一番礼节;最后夫妇俩把右手放在心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在这儿赶紧要说的是,这位冰岛女人是19个孩子的母亲。所有的孩子无论大小都乱哄哄地挤在满屋的烟雾中。每时每刻我都能看到从烟雾中伸出个满头金发,神情略为忧郁的小脑袋。这不由得让人想起一群没有好好洗脸的小天使。 叔叔和我非常喜欢这帮小不点。不大会儿的功夫,三四个小男孩爬到了我们的肩膀上,另外三四个扒着我们的双膝,其余的就倚靠在我们的双腿之间。会说话的孩子用他们所能想象得到的语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祝您快乐”,不会说话的只管大声嚷嚷。 这片吱吱喳喳的叫声直到宣布开饭才算停了下来。这时猎人恰巧回来了;他刚刚安排好马进料,其实就是干脆把马在田野里松开。这些可怜的牲畜只好啃一啃岩石边缝稀少的藓苔和没多少营养的海藻权当进食;而且第二天,它们还不会忘记主动回来继续干头一天干的活。 “祝您快乐。”汉斯招呼道。 接着,他从容机械地依次拥抱男主人、女主人以及他们的19个孩子,同时不偏不依地给每人一个吻,对哪一个也不更热烈些。 这番寒喧过后,大家准备吃饭;整整24个人在一起,一个挨一个,确实挤得够呛。最幸运的莫过于坐在膝盖上的两个小鬼头了。 不过当汤一端上来,这个小圈子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这种自然而然的静默,哪怕对冰岛的小孩子,也不无作用。男主人给我们盛了一份并不令人厌恶的地衣汤,然后是一大块浸泡在酸牛油里的干鱼。这种酸牛油放了20年了,根据冰岛人的美食观,它要比新鲜牛油好。除此外还有“斯吉尔”——一种吃饼干时喝的,由刺柏子浆果汁调配后变浓的凝乳;最后上的饮料是当地人称为“布朗达”的搀水乳清。如果问我这顿奇特的饭好不好,我实在无法作出判断。我当时饿坏了,连最后一口浓荞麦汤都是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的。 饭一吃完,孩子们全不见了。大人们围到燃烧着泥炭、欧石楠、牛粪和干鱼骨的炉子旁。“取过暖”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按照习俗,女主人表示愿意为我们脱袜子和裤子,但是在遭到我们的婉言拒绝后,她也就不再坚持。我终于可以钻进我的干草床里了。 第二天5点钟,我们与这位冰岛农民告别;叔叔费了很大的劲儿说服他接受一笔适当的酬劳,接着汉斯示意我们动身。 走出加达才100步远,大地的模样就开始发生了变化;地面成了沼泽,很不好行走。右面,连绵不断的山脉一眼望不到头,好像是无边的天然壁垒。我们沿着沼泽与大山之间的崖头前行;途中经常碰到些溪流,我们不得不涉水而过,同时又要注意不弄湿了行李。 我们的周围越来越荒僻,不过有时可看到一个人影似乎向远处逃遁;每当蜿蜒曲折的小路出乎意料地使我们临近一个这种鬼魂般的怪物时,看到那肿胀如斗的头颅、光秃秃的脑袋、微微发亮的皮肤和破衣褴衫下露出的讨厌的脓疮,我都突然一阵恶心。 可怜的人并不过来伸出他那畸形的手向我们打招呼;相反,每次他都是扭头就逃,不过步子不那么快,只是汉斯来不及对他道声习惯问候的“祝您快乐”罢了。 “麻疯病。”他解释说。 “是个麻疯病人!”叔叔一再重复。 单单这个词就令人生厌了。这种可怕的麻疯病在冰岛相当常见;它不传染,但却遗传,因此当地严禁这些不幸的人结婚。 出现的这些插曲并不能使越来越凄凉的景象变得轻松明朗些;最后几簇草在我们的践踏下即将死去。假如不是长着一些矮得像灌木似的桦树丛的话,可以说一颗树也没有。除了几匹因主人喂不起而被放养在荒野中乱跑的马,大地上什么动物也没有。有时一只隼在灰云中翱翔片刻,然后拍打着翅膀向南方阳光多的地区飞去;我对这片蛮荒特有的凄凉景象灰心丧气,于是又回忆起我可爱的家乡来……。 我们得在很短的时间内穿过好多条小峡湾和一条名副其实的海湾,这时正逢平潮期,恰好不用等待。时间不久,我们到了1英里外的阿尔弗坦小村庄。 晚上,在涉水横过鳟鱼和白斑狗鱼乱窜的阿尔发、埃塔两条河流后,我们不得不在一栋被遗弃的破房子里过夜。这座房子称得上是北欧神话中所有小精灵出没的地方;冬神无疑早已在这儿选定了住所,所以整个晚上它进进出出一会儿不闲着。 随后的一天里,没有出现任何特别的事——始终是同样的沼泽地,同样的单调乏味,同样忧郁的景象。天黑时,我们已经走了要走的一半路程,当晚就宿在克吕索尔布特的小教堂里。 6月19日,约有1英里的路,全是熔岩石地面。这种结构的路面在当地被称为“赫劳恩”;表面起着皱折的熔岩呈绳索状,时尔绷直,时尔卷绕;一大片熔岩流挂在邻近几座山的山坡上。这些火山最近刚熄灭,不过熔岩流残余证实了火山过去爆发时有多么猛烈。此时因地热的缘故,从地下升起的一缕缕水蒸汽随处可见。 我们的时间不宽裕,必须抓紧赶路,所以无法详细观察这些现象。不久我们坐骑的蹄下又出现了沼泽地;一个个的小湖把沼泽地分割成一块一块的。现在我们是向西前进,实际上我们已经绕过法克萨海湾了。在前方不到5英里处,斯耐弗那披着白雪的双峰高耸入石。 马走得很好,并没有因路况差受阻;至于我,又开始疲乏了,可是我叔叔却依然像头一天动身那样精神抖擞,信心百倍;我禁不住地佩服他。同猎人一样,他把这趟远征探险看作是一次简简单单的散步。 6月20日星期六,傍晚6点钟,我们抵达海边的小镇布迪尔。这时向导索取事先谈妥的酬金,叔叔爽快地与他结清了账。汉斯的亲属,也就是他的叔伯,堂兄弟们,就住在这儿。他们殷勤接待了我们,把我们照顾得很周到。如果不过分打扰这些诚实的人的话,我倒很乐意在他们家稍事休息,消除一下旅途的疲劳,恢复恢复体力。可是我叔叔一点不疲劳,也不打算这样恢复体力,所以第二天我们不得不又骑上我们那任劳任怨的牲口继续赶路。 土质渐渐发生变化,这表明距斯耐弗山不远了;它那花岗岩质的山根犹如老橡树的树根露出地面。我们此时正在绕过这座火山前沿的一大片基石向它靠近。教授不住地打量着火山,用手指指划划,好象对它满不在乎。他似乎在说: “那么,这就是我要征服的巨人了!” 行走了4个小时后,马最终在斯塔毕的本堂神父住宅门前自动停了下来。; 斯塔毕是一个由大约30座茅屋组成的小镇。它完全建立在熔岩石上,恰好接受由火山折射过来的阳光。镇子延伸到被一面模样奇特的玄武岩陡壁夹住的一个小峡湾尽头。 大家知道玄武岩是一种褐色岩石,源于火成岩。这种岩石的形状规则整齐,令人吃惊。在这里,大自然把一切安排得像几何图形似的,做事按人类的方式进行,就好象它也配备了角尺、圆规、铅垂线。如果说大自然在其他地方搞艺术创作时,到处扔下的是一大堆乱糟糟的景致,是用一连串稀奇古怪的线条勉强做成的锥体和不完全的棱锥体,那么在这儿,因为想提供匀称整齐的榜样,在我们早期的建筑师之前,它就创建了一种严格精确的等级秩序。无论是巴比伦的富丽华贵,还是希腊的美妙神奇从来没有能超越大自然在这里的杰作。 我清清楚楚听别人谈论过爱尔兰的“巨人堤”和赫布里底群岛上的芬噶尔山洞,不过玄武岩结构的底部是什么样子我还从没来见过,现在这种美景却在斯塔毕一览无遗地展现在眼前了。 峡湾两侧和半岛的整个海岸一样树立着一连串高达30英尺的垂直柱子,这些笔直匀称的石柱支撑着一些像是拱门饰的水平石条,石条伸到海面上空形成半拱穹状。在这个天然房檐下面,每隔一定的间距,都能令人惊讶地发现一些线条优美的尖形穹窿开口;外海涌来的波浪由此拍进退出,翻腾的浪花溅起片片白色泡沫。在大西洋怒涛的撞击下,一些玄武岩柱不知何时被连根拔起摔断成几截躺在海滨上它们犹如古代庙宇的废墟,但永不显年代久远,过去的几个世纪没有给它们留下丝毫痕迹。 这是我们陆地旅行的最后阶段。汉斯已经聪明地把我们带到了这儿,我思忖他想必继续和我们在一起,心里多少宽慰了些。 当地神甫的房子是座低矮简陋的小屋,并不比邻居们的房子漂亮舒适。到达他家门口时,我看见一个人手里拿着铁锤,腰上围着皮围裙正在给马钉马掌。 “祝您快乐。”猎人招呼道。 “您好。”马蹄铁匠用满口丹麦话回答。 “Kyrkoherde,”汉斯转过身来对我叔叔说。 “是神甫!”叔叔重复了一遍,“阿克赛尔,看来这位厚道人就是神甫。” 这个时候,向导向神甫介绍了我们的情况,后者停下了手头的活计,发出一种马和马商无疑都很熟悉的吆喝声,转眼间一位个子高大的悍妇走出了小屋。她的身高即使没有6英尺,也差不了多少。 我真怕她过来给每位旅行者一个冰岛式的亲吻礼,还好,什么也没有发生,甚至连把我们领进屋里她都不大情愿。 会客室在我看来是本堂神甫的住宅中最差的了。房间狭小龌龊不说,还有股说不出的恶臭味,我们只能将就了。神甫似乎并不打算以古老的好客仪式招待我们,而且压根就没那个意思。天黑前,我看出了我们是在和一个铁匠、渔夫、猎人、木工打交道。的确,今天不是星期日。也许到了那一天他会是另一种态度? 我可不愿意说这些可怜的神甫的坏话。毕竟他们的日子过得异常艰辛;他们从丹麦政府那里领取微不足道的一点钱,再从堂区什一税中提取四分之一,而堂区的收入还不到60马克!因此为了谋生,他们必然得干些其他工作。不过既然打鱼、狩猎、钉马掌,他们也就不可避免地采用渔夫、猎人、铁匠以及其他一些粗鲁人的处事方式、说话腔调和生活习惯了。当天晚上,我发觉我们的主人并没把节制饮食列入他应遵守的众多清规戒律里。 叔叔很快明白了他是在与什么样的人打交道,他感觉这位本堂神甫不是什么诚实可信、值得尊敬的学者,倒像位笨拙、粗俗的农民。因此他决定离开这个不怎么好客的本堂神甫,尽早开始他,那伟大的探险远征。他不顾旅途的劳累,打定主意去山上过几天。 我们到达斯塔毕的第二天,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工作。汉斯雇了三位冰岛人作脚夫来代替马匹运送我们的行李。双方商定,一抵达陷口的底部,这些当地人即可把我们留下,自己折头返回。在此之际,叔叔想必告诉了猎人他打算继续探察火山的地貌,要一直走到它最远的边际。 汉斯听后只是点了点头。去那儿还是去其他什么地方,深入到岛的内部还是在岛的表面走走,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不同。至于我,已经被旅途中一件又一件的意外弄得心烦意乱,差不多忘了将来要做的事。但是现在,我感到内心更加惴惴不安了。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呢?假如我能抗拒李登布罗克教授,在汉堡就尝试了,决不会到了斯耐弗山脚下再去做。 思绪纷纷之际,突然一种想法使我极为不安。这种可怕的想法足以刺激神经不如我敏感的人。 “瞧吧,”我思忖着,“我们就要攀登斯耐弗山了!很好,我们去拜访它的陷口吧。不错,别的人这么做也活了下来。但是这并没有完。假如显现出一条下到地心的路,假如那位惹麻烦的萨克努赛姆说的是实话,我们可要在火山的地下通道里玩完啦!此刻,没有什么能证明斯耐弗火山是熄灭的!谁保证得了火山不会即将爆发呢?尽管这个魔头从1229年就睡着了,难道由此可说它就不能醒过来了吗?要是它醒了,我们会怎么样呢?” 这需要花些气力好好想一想,所以我想了。我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梦见火山爆发。此刻在我看来,火山岩浆随时可能喷发出来。最后我实在憋不住了,决定尽可能巧妙地,权当作一种完全无法实现的假设把情况告诉叔叔。 我去找了他,给他谈了我的担心,然后我往后退了退好让他肆意发作。 “我想着呢。”他简单地答道。 “这话意味着什么?难道他开始能听进去别人讲的道理了吗?他打算放弃他的计划了吗?这未免想得太美了,根本不可能! 他沉默了几分钟,这期间我不敢询问,过后他接着说: “我一直想着呢。自从我们到达斯塔毕,我就关注你刚刚给我谈的这个严重问题了,因为做事不能鲁莽。” “对,不能鲁莽。”我有力地应道。 “斯耐弗沉寂600年了,不过它是可以发言的。再说,火山的喷发总是在各种迹象完全暴露之前发生。我为此询问过当地的居民,研究过地面,所以,阿克赛尔,我可以这么对你说,火山不会爆发。” 听到叔叔的这番断言,我呆住了,甚至无法反驳。 “你怀疑我的话吗?”叔叔见我不吭声,便问,“好吧!跟我来。” 我机械地听从了。一出本堂神甫的住宅,教授便走上一条直道。这条小路穿过玄武岩陡壁上的一个豁口渐渐远离大海。不大会儿,我们来到了旷野,如果可以把这个名词赋予一个无际的火山喷发物堆的话。这个地区看上去像是被一场由巨石、绿石岩、玄武岩、花岗岩以及各种辉石岩组成的石雨粉碎了一般。 我处处见到一股股火山气体升向空中;冰岛语称作“reykir”的这些白色气体来自地热。从它们喷发的势头大小,可以推断出火山地表的活动情况。我觉得这证明了我的担忧,所以当叔叔向我说话时,我吓了一跳。他说: “阿克赛尔,你看见这些烟了,瞧吧,它们证明我们丝毫不用担心火山会喷发!” “啊!这从何说起?”我嚷了起来。 “好好记住,”教授接着说,“火山临近喷发时,这些气体会加倍活动,最后在出现异常期间全部消失。因为流动灵活的气体没有了必要的压力,便取道大大小小的陷口溢出,而不会从地缝中逃走。假如这些蒸汽保持正常状态,假如它们的能量不增大,假如你在观察中再注意到风、雨没有被一种沉闷而静止的空气所取代,你就可以断定最近不会有火山爆发。” “不过……” “别再说了。既然科学有了定论,我们只能听从。”我垂头丧气返回了神甫的住所。叔叔用科学论据打败了我。现在我还有一个希望,就是到达陷口的底部后没有通道,不可能下到更深的地方去,这样以来,不管世上的哪位萨克努赛姆式的人物想这么做也不行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做梦:我梦见自己是在一座火山的地下深处,觉得身体像火山喷发出的一块岩石似的被抛向星际空间。 第二天,6月23日,汉斯和他的几位同伴已带好生活必需晶、工具和仪器正等我们出发。两根包了铁头的棍子、两支枪和两条子弹带是留给叔叔和我的。汉斯是个极其小心谨慎的人,他在我们的行李之外又准备了一个装满水的羊皮袋。他把羊皮袋与我们的旅行水壶栓在一起,这样能保证我们一周的用水了。 早上9点,神甫与他那位个子高大的悍妇正站在门口等我们。他们无疑想像主人对客人那样和我们做最后的告别。然而这次告别的形式出乎意料,竟然是一份长长的账单!我敢说那上面连神甫房间里散发出的恶臭气味也算了进去!这对神气活现的夫妇竟然像瑞士的旅馆老板一样敲我们的竹杠,还为他们那名不副实的招待要了个好价! 叔叔二话没说就付了账。一个动身去地心的人是不在乎这几个钱的。 这件事了结后,汉斯做了个启程的手势,于是没多大会儿我们就离开了斯塔毕。; 斯耐弗火山高达5000英尺。它的双峰邻接一条粗面岩石带。这条岩石带与岛的山岳形态体系脱离开来。从我们出发的地方无法欣赏这两个尖峰衬托在浅灰色天空中的景观。我看见的只是巨人面庞上罩着一大片白雪。 我们排成单行进发,猎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沿着两人无法并排行走的一些狭窄小径而上,因此不管想进行什么谈话几乎都不可能。 在斯塔毕峡湾玄武岩陡壁的另一边,首先显现出一块草本和纤维性的泥炭地。这是半岛沼泽地中先前植物的残余物。这种还没有发掘出的燃料,其数量足够全冰岛的居民用上一个世纪。这大片的泥炭层估计出自某些细谷的谷底,其厚度往往达70英尺,并显示出一层又一层的炭化碎屑,每层之间由浮石性结构的凝灰岩页隔开。 作为李登布罗克教授的嫡亲侄儿,尽管忧心忡忡,我还是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片广阔的博物学陈列室中展示的各种珍奇矿物标本。同时,我的脑海中渐渐回忆起冰岛的整个地理史。 这个如此奇特的岛显然是在较晚的某个时期从水底涌出来的。或许它还在不引人注意地运动着继续升高。假如这样的话,只能把它的起源归于因地下火的作用火山频频爆发的结果。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汉弗莱·戴维的理论、萨克努赛姆的文件、叔叔的抱负全都化为青烟随风而去。这个假设促使我仔仔细细地审势土壤的性质,我很快弄明白了左右该岛形成的一系列奇异现象。 冰岛完全不存在沉积地层,它纯粹由火山凝灰岩组成,也就说由石块和结构疏松的山岩堆成的。火山存在之前,它是一片梯形的块状体,在地心力的推动下块状体缓慢地升出水面。当时内部的火浆还没有爆发出来。 但是后来,从岛的西南到东北呈对角线凹陷下一条宽宽的裂缝;全部的粗面岩浆由此一点点地溢了出来;于是奇迹不知不觉间产生了。这种变化的结果是惊人的,地球内核喷出的熔岩浆稳稳地铺散开来形成很大一片岩层或起伏不定的块岩。长石、正长岩和斑岩就出现在这个时期。 由于火山岩浆的这种漫溢,岛的地层大大加厚了。随之而来的是地壳抵抗力的增强。溢出来的熔岩浆冷却后形成一层坚硬的外壳;地表的裂缝逐渐被堵住,无法再为内里的熔岩浆提供出口;可以想象得到久而久之地心积蓄了多少轻盈灵活的气体!因此当这些气体的机械功率大得惊人的时候,它们终于冲破地壳,留下一些深长狭小的空洞;这些空洞逐渐形成火山,而后某一天火山顶部突然塌落产生一个陷口。 于是,火山爆发代替了熔岩漫溢。新形成的火山口里首先喷发出玄武岩碎石。我们眼下穿越的这片平原就是这样构成的。它向我们展现了大量最神奇的石头标本。我们脚下踩的这些呈深灰色、底部为六棱角柱体状的沉甸甸的石头就是熔岩冷却后的模样,远处可见大量平顶锥形物,它们过去都是喷火口。 玄武岩碎石喷发完后,火山内部积蓄的力量增强了,熔岩石、凝灰岩灰烬和火山岩渣纷纷畅通无阻地被抛射出火山,在山坡虫形成一条条长长的熔岩浆流,犹如姑娘浓密粗大的发辫。 火山交续接替爆发的结果是产生了冰岛;整个过程均是在地心之火的作用下完成的。妄猜地层下不是一团经久不熄的灼热熔液,那是愚蠢、痴想到地心去更是发疯! 因此我一边往斯耐弗进发,一边更加确定我们此行的结局了。 道路变得越来越难走;地势渐渐升高;岩石碎片踩在脚下乱动,所以我们不得不十二分的谨慎以避开坠落的石块。 汉斯如履平地般稳步前进,有时他隐没在几块大石后面,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片刻;每逢这种情况,他的嘴里就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示意我们要走的方向。他也常常停下脚步拣些碎石片摆成容易辨认的形状,用作回来时的路标。做事想在前面总是好,不过将来发生的事也许使这些路标失去用处。 令人疲惫不堪地跋涉了三个小时,我们仅仅抵达大山的山脚。这时汉斯示意停下,大伙草草吃顿便饭。叔叔为了尽快赶路,三口并作两口吃完了东西。但是吃饭也是休息,叔叔只好等着看向导的意思。一个小时后向导发出了重新上路的信号。三位冰岛脚夫和他们的同行——猎人——一样沉默寡言。他们一句话不说,吃饭也很节制。 现在我们开始攀登斯耐弗山斜坡。身处群山中,眼睛很容易产生错觉,我总觉得斯耐弗山那白雪皑皑的山顶近在咫尺;然而实际上,我们要花好几个小时才能到那儿呢!尤其这段路是多么的累人!松散的碎石之间既没有一粒土粘连,也没有一棵小草依附,在我们的脚下它们不住地坍塌,以雪崩的速度滑向平原,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某些地段,山峰的坡面与地平面形成至少36度的斜角,人根本不可能攀登。每逢这时我们只好借助手中的木棍你拉我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绕过陡石坡。 应该说叔叔总是尽量走在我的身旁;随时留神我的一举一动。好几次他的手臂有力地保护了我。至于他自己,无疑具有一种天生的平衡感,因为他走路从来没有过闪失。那几位冰岛脚夫,尽管身负重物,攀岩爬坡依然不失山里人的那股灵巧劲。 看到斯耐弗山峰那么高,我觉得我们不可能从这一侧登到上面去,除非山坡不像现在那么陡峭。值得幸运的是,耗尽了力气,疲惫不堪地往上爬了一个小时后,在身披皑皑白雪的火山丘中,出乎意料地出现了一条类似阶梯的路。它使得我们的登山方便了不少。这种阶梯状天然小径形成于火山喷发时抛射出的其中一条召流。冰岛人称这种路为“斯梯纳”。假如这种石流在倾泻过程中没有被山坡的构局挡住的话,它就会直奔大海,形成新的岛屿。 有了这样的山路,我们登山就容易多了。山坡的陡峭程度渐渐增加,但是这种山路使我们很容易就攀登了过去。我们甚至走得很快,以至于旅伴们往上爬时,我在后面稍微一停,就发觉他们的身影已经变得很小了。 到了晚上7点钟,我们已登上这个阶梯的两千级台阶。此时我们正俯视山上的一个凸出部,可以说陷口的圆锥体本身就是以它为基础的。 大海在我们下面3200英尺的地方向远方延伸。我们已经越过了终年积雪线。由于气候常年潮湿的缘故,这条积雪线在冰岛。并不是很高。站在这儿异常冷,凛冽的寒风迅猛地刮着,我现在是精疲力尽;教授真切地看见我的双腿累得不听使唤了,因此,尽管他很性急,也不得不决定停下来休息。他给猎人作了个手势,不料后者摇摇头说: “Ofvanfur。” “看来我们得再往上走走。”叔叔说。 随后他问汉斯为什么要这么做。 “Mistour,”向导答道。 “Ja,mistour,”其中的一位冰岛脚夫语气有些恐惧地重复了一遍。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我焦急地问。 “瞧。”叔叔说。 我把目光投向平原,只见一个由粉化了的浮石、砂粒和尘土组成的巨大柱状物如同龙卷风般地旋转着向上升起;风把它向斯耐弗的山坡吹来,那正是我们停留的地方;这个昏暗不透光的幕帘在太阳下铺展开,把一个巨大的阴影投向大山。如果这股尘暴斜着飞,不可避免地会把我们卷入旋风中。当风从冰川那儿刮起时,这种用冰岛人的话叫作“Mistour‘’的现象相当常见。 “Hastigt,hastigt!”我们的向导喊叫起来。 我虽然不懂丹麦话,也明白了我们必须赶紧跟汉斯走。后者开始绕陷口的火山锥迂回而上,这样更容易些。尘暴很快袭击了大山;它的打击使整个山震动;被旋风裹挟起的石子雨点般飞扬,如同火山喷发。幸亏我们是在尘暴的上风,这才躲过了危险。假如不是向导谨慎小心,我们的身体早就被撕碎化作尘埃,像某颗不知名的陨石一样被抛向远方了。 此刻,汉斯认为我们在火山锥斜坡上过夜不大妥当。于是,我们继续蜿蜒登攀。穿越剩下的1500英尺路花费了我们约5个小时;绕弯、斜插、走回头路少说也有8英里。我再也走不动了,况且又冷又饿,有些稀薄的空气使人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晚上10点天最黑的时候,我们终于抵达斯耐弗山顶。去陷口里躲避之前,我还来得及看一眼运行在最低点的“午夜太阳”。此时它正把它那微弱的光射在我脚下沉睡的岛上。; 三下五除二,没多大功夫晚饭就下了肚。过后我们几个人尽可能妥善地安顿了下来。铺很硬,安身的地方也不怎么牢固,而且环境极其艰苦,要知道,这可是在海拔5000英尺的地方!不过这一夜我睡得倒是特别熟,可以说是很长时间以来我睡得最香的一夜了,甚至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大家在明媚的阳光下醒来时,全身几乎被刺骨的寒气冻僵。我起身离开我的花岗石床铺,去享受眼前的美景。 我伫立在斯耐弗山两个峰中南面的那个峰的顶上,从那儿能看见岛的大部分地区。站在所有最高的地方俯瞰,都会产生一个相同的感觉:海岸线更加突出,然而中间部分似乎凹了下去。我的脚下就像展开了黑尔贝斯默的一份立体地图。我看到条条深邃的峡谷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密密的网通向四面八方,万丈悬崖绝壁凹陷作一个个井的模样,湖变成了一口口水塘,河流化作一条条小溪。向右望去,无数冰川和众多山峰依次相连,其中几座山峰轻烟缭绕。这些无穷无尽的山峦高高低低起伏不定,身上披的积雪使它们从远处望去像是一堆堆白色的泡沫,这使我想到波涛汹涌的海面。每逢我转向西方,大西洋波澜壮阔的雄伟景观便展现在我的眼前,宛如那些连绵不断的雪峰,似白浪翻卷般伸向远方。我难以分辨出陆地在哪儿结束,海面从哪儿开始。 身临高峰才能欣赏到的这种神奇美景实在妙不可言,我的整个身心都沉醉于其中……这一次,我没有感到头晕目眩,因为我毕竟习惯了这种令人心驰神往的鸟瞰。我那缭乱的目光沉浸在透明四射的阳光中。我已忘了我是谁,身在何处;我仿佛正过着北欧神话传说中象征空气、火、土等精灵和风神的生活。此时此刻我飘飘欲仙,完全陶醉在“当空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境地中了,哪里还想得到只要命运再把我往前送半步,我就会坠入万丈深渊!然,而,教授和汉斯的到来使我回到了现实世界。他们与我在峰顶汇合了。 叔叔向西转过身子,用手指点着轻盈的水蒸汽、薄雾和俯临波光涟涟的陆地轮廓给我看。 “格陵兰。”他说“格陵兰?”我喊了出来。 “是的,我们与它相距不到140公里。雪融期间北极熊待在北面来的浮冰上,能一口气漂到冰岛。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是在斯耐弗山顶,这里有两个峰:一个南,一个北。汉斯来说说,冰岛人把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峰称作什么名字。” 叔叔的话音刚落,猎人就答道: “斯加尔泰力。” 叔叔得意洋洋地瞥了我一眼,说: “去陷口!” 斯耐弗山的陷口呈倒圆锥状,开口处的直径约一英里半,我估计深度有2000英尺左右。倘若里面充满了雷电和火焰,可以想象得到这么一个容器是什么情况。陷口漏斗状底部的圆周想来不超过500英尺,所以洞壁的坡度相当大,人可以很容易地下到陷口下面。我把它比作一个巨大的喇叭口火枪,当然并非出自本意,但是这种比喻足以使我毛骨悚然了。我禁不住地想: “这个火枪一样的家伙或许装了火药,也可能稍稍撞击一下就响,这种时候下到枪膛里去,只有疯子才干得出来。” 但是,我已没有后路可退了。汉斯一脸的不在乎,重新走在了最前面。我二话没说跟了上去。 为了下得方便,汉斯在火山锥里边走边提醒我们那些凸出来很长的椭圆形熔岩石。我们只有走在火成岩中间;其中一些岩石由于根基受到震动脱落,蹦蹦跳跳发出一连串异常响亮的回声,最后坠入洞底。 火山锥里面有些地方形成了一些小冰川;汉斯这时只能极其小心地向前移动,同时用手中包了铁头的棍子试探着地面看是否有裂缝。在某些有疑问的路段,我们就用一根长长的绳子依次系住身体。这么做很有必要:万一哪一个人脚底出现闪失可能跌下去时,同伴们能把他拉住。这种相互关照是个谨慎的做法,不过并不能排除各种危险。 尽管我们顺着连向导也不熟悉的斜坡往下去时困难重重,一路上总算没发生意外,只不过途中从一位冰岛脚夫手中掉下去一捆绳子罢了,而且是在最近的距离径直落到洞底的。 中午时分我们到了。这时我举头仰望,看到了火山锥上方的洞口,洞口中间嵌着一块仿佛缩得特别小,圆得挑不出毛病的天空。高耸入云的斯加尔泰力峰仅仅呈现在了一个点上。 陷口深处出现三个陡立狭小的深洞。斯耐弗喷发时,地心大熔炉就是通过这它们把熔岩和水蒸汽喷出来的。这三个深洞,每个的直径有100英尺左右。现在它们正在我们的脚下敞开着,我可没有心情往下瞅一眼。李登布罗克教授快捷地查看了一遍它们的位置;他气喘嘘嘘,从一个洞口前跑到另一洞口边,手上指指划划,嘴里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汉斯和他的同伴们坐在熔岩石块上,注视着他所做的一切;他们显然把他当作了疯子。 突然,叔叔发出一声喊叫。我以为他不小心失足掉到其中的一个洞穴里了。但不是那码事。我看见他张着双臂,叉着双腿站在置于陷口中间的一块花岗岩前,这块岩石如同为阎罗王神像灰做的庞大底座。他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不过很快便转为欣喜若狂。 “阿克赛尔,阿克赛尔!”他大叫,“来呀,快来呀!” 我赶紧跑了过去。无论是汉斯,还是冰岛脚夫连动也没动。 “你看!”教授对我说。 这时,我像他刚才一样惊呆了,但却丝毫没有产生他那种喜悦。我在石头的西侧面上看到一行鲁尼文,其中几个字随着岁月的流逝已经剥蚀。字的内容正是该被上千次诅咒那个名字: “阿恩·萨克努赛姆!”叔叔嚷道,“你还怀疑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沮丧地回到刚才坐过的长条熔岩石座上。事实沉甸甸地压住了我的心头。 我一点不清楚自己这样沉思了多久。我所知道的就是,当我又抬起头时,看到陷口里只剩下叔叔和汉斯了。冰岛脚夫已经被打发走,现在他们正在下斯耐弗火山锥外面的斜坡返回在斯塔毕的家。 汉斯在熔岩流中的一个岩石脚下临时搭了个铺,安祥地睡了;叔叔在陷口深处转来转去,活像掉进捕兽陷阱里的一头野兽。我既不想站起来,也没有那股气力,于是就学向导的样子,陷入痛苦的半睡半醒中……不大会儿,我似乎听到有声响,亦或感到火山深处在抖动。我就这样度过了在陷口深处的第一个夜晚。 次日,天色灰暗,空中布满了乌云。低沉沉的天空仿佛压到了火山锥的顶上。无论是深坑的这种黑暗,还是面对叔叔的满腔怒气,我都没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你看!”教授对我说。 最后,我明白了其中的缘故。于是,我心中又产生了一线希望——这正是返回的理由呀! 我们脚下敞开的三个洞穴,只有一个是萨克努赛姆曾经走过的。据这位冰岛学者讲,必须根据密码指示的特殊条件来辨认。6月份的最后几天里,斯加尔泰力峰的影子映在哪个洞的边缘,哪个洞就是要进的了。 其实可以把这个尖峰视为一个巨大的日晷指时针。在某个确定的日子里,它的影子就会指明通往地心的路。 不过,假如凑巧没有太阳,影子就不会出现,结果也就无所谓指引了。现在是6月25日。如果剩下的6天里,天空一直是这个样子的话,我们只好把观察拖到明年进行了。 我在这儿就不描述李登布罗克教授那无能为力的愤怒之情了。白天过去了,没有丝毫影子射到陷口深处里来。汉斯待在那儿不挪动一下,倘若他正思考事的话,此刻就应该问问自己我们为什么等!叔叔一句话不对我说,他的目光总是盯着天空,望着灰蒙蒙、雾蒙蒙的天际出神。 26日,依然不见太阳。雨夹杂着雪花下了整整一天。汉斯用熔岩石块草草搭了间小屋。我注视着火山锥斜壁上临时汇集的成千上万条水流,从中多少感受到几分乐趣。水流冲刷着斜壁的每块石头,发出低沉而久久不息的轰鸣声。 叔叔再也忍不住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激怒一位较有耐心的人!历经千辛万苦眼看着成功在即了,在这关键时刻,却要功亏一篑了。 然而上天往往让人受尽痛苦后,再送去甘甜,因此在李登布罗克教授急得绝望之际,使他尝到了喜悦的滋味。 第二天依然是阴天;但是6月28日,星期天,也就是这个月的倒数第三天,随着月亮发生变化,天终于变晴了。太阳把它的亮光大量倾洒在陷口里;每个石堆、每块山岩、每颗石子、每寸凸凹不平的表面都享受到了阳光的气息,并立刻把它们的影子投向了地面。其中,斯加尔泰力峰的影子映出了尖脊那清晰的轮廓,而且开始与光辉灿烂的天体一同缓缓移动。 叔叔一刻不停地追随着斯加尔泰力峰的影子。到了中午,影子最短时,它柔和地舔到了中间洞口的边缘。 “是这儿!”教授喊了起来,”这儿就是通往地心的路!”他用丹麦语补充说。我望着汉斯。 “Forut!”向导从容地说。 “前进!”叔叔应道。 这时,正是夜里1点30分。; 真正的旅行开始了。在此之前,旅途的劳累胜过了道路的难行。现在,我们才算真正尝到了什么叫行路难。 我还没有往这个我即将坠入的无底洞里瞄上一眼呢,出发的时刻就到了。现在我仍然能决定是参加探险,还是拒绝尝试。但是,我羞于在猎人面前退却。汉斯从容地接受了这次冒险,而且是那么的毫不在乎,完全不考虑安危。一想到不如他勇敢,我的脸都红了。假如只有我一个人,我会搬出一大堆理由来的;但是汉斯在场,我只好闭口不语了;于是我向中间那条陡立的狭长通道走去,但思绪却飞向了我那可爱的维尔兰姑娘……。 我说过洞口的直径约有100英尺,或者说周长300英尺左右。我站在一块突出来的岩石上弯腰往下张望,顿时连头发根也竖了起来!内心不禁产生一种空荡荡的感觉。我觉得自己的重心在移动,而且像喝醉了酒似的头晕目眩。没有什么比深渊的吸力更让人难以自持的了。我就要跌落下去了,这时一只手抓住了我。那是汉斯的手。显然,我在哥本哈根的弗雷尔瑟大教堂上的“洞穴探险”课还不够。 不过,尽管我只是试着往里瞅了几眼,已经看到它的模样了。近似陡峭的岩壁上有许多突出来的石块,这为我们下去提供了方便。但是有梯子,不等于不缺扶手。本来把绳子系在开口处足可以使我们有个依托,可是我们到了绳子下面时,如何解开它呢? 叔叔用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就使问题迎刃而解了。他把一根拇指粗、400英尺长的绳子展开,先放进洞里一半,然后围着一块突出来的大熔岩石绕一圈,接着再把另一半绳子放下去;这样我们每个人都能用手抓住这两半根绳子下去,而绳子又不至于取不下来;每下200英尺左右,我们只需松开一根,拉一下另一根绳头,就能把绳子收回来。再没有比这个方法容易的了。尔后,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如法炮制。 “现在,”做完这项准备工作后,叔叔说,“我们来收拾一下行李吧。这些行李要分成三个包,我们每人背上捆一个,我说的只是容易碎的东西。” 这位无畏的教授显然没把我们算作易碎物。 “汉斯,”他接着说,“你负责工具和部分吃的东西;你,阿克赛尔,背上三分之二的食物和武器;我嘛,就带余下的食物和精密仪器。” “可是,”我说,“这些衣服,这盘绳子,还有梯子怎么办?” “它们自己下去。” “怎么下去?”我不解地问。 “你会明白的。” 叔叔做事向来果断,从不拖泥带水。按照他的吩咐,汉斯把那些不易碎的物件用绳子牢牢捆成一捆,然后索性直接扔了下去。我听到狭道里空气流动发出的那种轰隆作响声。叔叔俯向深洞,满意地望着东西落下去,直到不见了踪影才直起身子。 “好啦,”他说,“现在轮到我们了。” 我问问每一位诚实的人,听到这话可能不胆战心惊吗! 教授把装有仪器的包系在背上;汉斯拿起装着工具的包,我背上了枪。我们开始依次而下:先是汉斯,其次是叔叔,最后是我。通道里异常寂静,只有小块碎石坠落时发出的响声扰乱这深远的安宁。 我顺着绳子滑行而下,可以说是一只手拼命抓住绳子,另一只手握着我那根包了铁头的木棍全力把身子支撑住;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万一没有落脚点怎么办。我总觉得这根绳子不够结实,难以承受住三个人的重量。我尽可能少用它。我的脚像手一样努力扒住突出的岩石,在上面奇迹般地稳定住身子。 这些石台滑溜溜的,汉斯每当脚下踩的石头不巧松动时,就镇静地提醒说: “Gifakt!” “当心!”叔叔跟着重复一遍。 半个小时后,我们到了一块牢牢嵌入通道石壁中的岩石面上。汉斯拉住一根绳头住下一抽,另一头飞上去,越过上面突出的岩石后落下来。一些小石块和熔岩碎片被擦掉,也随着绳子一起落下,犹如下了一场石雨,或者说,一场非常危险的石雹。 我俯在我们待的这块狭窄的小平台上往下张望,发现仍然看不见底。 绳子又开始如此这般地使用了。半小时后,我们又往下降了200英尺。 我不知道我那位狂热无比的地质学家叔叔下降时是否曾试着研究四周的地质情况。至于我,才不操那份心呢!管它是上新世的,中新世的,始新世的,白垩纪的,侏罗纪的,三迭纪的,石炭纪的,泥盆纪的,志留纪的或者远古的,都吸引不了我。然而教授毫无疑问在观察或记笔记,因为一次停下歇脚时,他对我说: “我越走,越有信心了。这些火山土层的排列完全证明达维的理论是正确的。我们正处在原始地层上,这里发生过金属燃烧后与水和空气接触而产生的化学反应。我绝对不赞成有地心热体系的说法。不信,我们走着瞧吧!” 还是这个结论。大家理解,我可不愿意闲着没事和他争来争去。可是我的不语却被当成了默认!幸好,我们又开始往下走了。 三个小时过去了,我仍然望不见底。我又一次抬起头来,上面的洞口明显越来越小。由于岩壁微微有些倾斜,洞口看上去似乎在渐渐合拢。里面一点点地黑下来。 我们仍然一直在往下降;我似乎感到岩壁上剥落的石子随着一阵阵较为沉闷地回声不断被黑暗吞没,好象很快触到了洞底。 由于我留心记下了使用绳子的准确次数,所以能够精确算出我们抵达的深度和花去的时间:到目前为止,我们重复了14次,每次半个小时,一共是7个小时;每次休息15分钟,14次共3个半小时;两者相加,我们总计花去10个半小时。我们是1点钟出发的,眼下应该是11点了。至于我们抵达的深度,一根200英尺的绳子重复用了14次,就是2800英尺。 这时,身下响起汉斯的声音: “停下!” 我就在要踩到叔叔的头时,猛然止住了脚步 “我们已经到了。”叔叔说。’ “到哪儿了?”我顺着绳子滑到他身旁,问。 “到这个垂直通道的底了。” “那么没有其他别的出口了?” “不对,我隐约看见有条过道一样的小路斜向右边。我们明天再看吧,现在我们先吃晚饭,然后睡上一觉。” 当时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我们打开食品袋子,吃了东西,然后每人尽可能舒服地在石子和熔岩碎片铺上睡下了。 我仰面躺着睁开眼,发现这个长达3000英尺的垂直通道形同一架硕大无比的单筒望远镜,镜筒顶端有一个亮点。那是一颗根本不闪烁的星星,照我的估计,想必是小熊星座的第二颗星。随后,我便坠入了深深的睡梦中。; 早晨8点时分,一道光线唤醒了我们。阳光映照在石壁的几千个熔岩石小平面上,形成一个个亮点。这种微光足以使我辨清周围的物体。 “喂,阿克赛尔,你还有什么话说?”叔叔搓着手大声说,“你在柯尼斯街我们的家里有过比这儿更安宁的夜吗?车声没了,小贩的叫卖声没了,船夫的喊叫声也没了!” “显而易见,这个洞底是够静的,但是这种安静本身就让人觉得可怕。” “哪里会呢,”叔叔高声道,“如果你已经怕了,以后怎么办?要知道,我们还没有踏进地心半步呢!” “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们仅仅是到了与岛面平齐的地方!这个通往斯耐弗火山陷口的垂直通道走完差不多正好到海平面。” “您能肯定吗?” “非常肯定!不信,你看看气压表。” 果然,随着我们的下降,水银一点点上升,眼下已经停在29英寸的位置上。 “你看见了,”教授接着说,“现在我们还只有一种大气的压力。我希望流体压力计早晚取代这个气压表。”当空气的重量超过这个仪表所能计算的范围时,它的确就要失去用处了。 “可是,”我担心地说,“这种一直在增大的压力不是让人感到太难受了吗?” “不会的,我们慢慢地往下去,这样我们就渐渐习惯在密度更大的大气中呼吸了。航空飞行者在升向高空时,是升到空气不够为止的。而我们也许会因空气太多了无法向下降。不过我更愿意这样。我们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先前从山上扔下来的包在哪儿?” 这时,我才想起头天晚上我们找过,但是没有找到。叔叔问汉斯,后者用他那双猎人的眼睛仔细搜索了一番,说: “上面!” “在上面。” 果然,包裹就挂在我们头上约100英尺高的一块突出来的岩石上。这位灵活的冰岛人立刻像只猫似的爬了上去。几分钟不到,包裹回到了我们的身边。 “现在,”叔叔说,“我们吃早饭吧。当然喽,因为还有长长的路要走,大家都多吃点。” 我们饱餐了一些饼干和肉干,最后每人又喝了几口搀杜松子酒的水。 吃完早饭后,叔叔从衣袋里掏出观察用的记事本;他依次拿起各种仪器,做了如下记录: 7月1日星期一 精密时辰表:早上8点17分 气压表:73,9厘米 温度计:6度 方向:东南偏东 最后这一项观察是在黑暗的地下通道里进行的,而且清楚地显示在罗盘上。 “阿克赛尔,现在,我们就要真正深入地心了。”教授兴奋地大声说,“这才是我们开始旅行的准确时间呢!” 说完,叔叔一只手拿起挂在脖子上的鲁赫姆考夫仪器;另一只手给蛇形灯管接通电流,一柱电光立即驱散了地道里的黑暗。汉斯拿起另一个仪器,把它也接亮了。这种灵巧的电器使我们能在人造白昼里走很久,即使周围充满了易燃气体也不怕。 “上路!”叔叔吩咐。 每人重新背起自己的小包,汉斯负责推着他前面包绳子和衣物的包裹前进;而我则走在最后。真正的探险开始了。 在钻入这个黑咕隆咚的地下长廊的时候,我又抬起头来,通过巨大的管道,最后撇一眼“也许再也看不到”的冰岛天空。 1229年斯耐弗最后一次喷发时,熔岩通过这条隧道开辟了一条通路。它用厚厚的闪光涂层覆盖了整个洞壁,电光映照在上面,使它的亮度增加了百倍。 我们一路上遇到的全部困难就在于不要在这个倾斜约45度的坡道上下滑得太快,幸亏岁月的侵蚀使地面凸凹不平,正好可以当做台阶,我们只需用绳子把行李拴住,让它顺道下滑就行了。 我们脚下形同台阶的东西在洞壁和洞顶处则成了钟乳石。在某些地方,多孔的熔岩表面现出一些圆圆的小泡;那是些不透明的石英晶体,其间夹杂着透明的水滴状天然物质;它们如同枝形吊灯一样悬挂在穹顶,仿佛在我们路过时亮了起来,就好象洞穴的精灵为迎接陆地来的客人而使它们的宫殿大放光明似的。 “太漂亮了!”我不由得呼喊道,“多美的景色啊!叔叔,您来欣赏欣赏这绚丽多彩的色调吧!看呀,熔岩石由棕红色渐渐演变成光彩夺目的黄色了!还有那些晶体,看上去好象发光的圆球!” “啊!阿克赛尔,你过来!”叔叔招呼道,“嗳,我的孩子,你觉得这很壮丽!我希望你会看到许多更美的。我们走吧,走!” 他本可以更恰当地说“我们往下滑吧”,因为我们是在毫不费劲地沿着斜坡往下去。这简直是维吉尔所说的“轻而易举地下地狱”。我三番两次地查看罗盘,它的指针一动不动地指着东南方向。这个熔岩流通道既不向左斜也不往右歪,就象一条毫不弯曲的直线。 现在温度并没有明显增加,我不止一次惊奇地查看温度计,这证明了达维的理论是正确的。出发两小时了,温度计上标明周围温度只有10度,也就是说仅仅增加了4度。这使我想到我们更多的是在做水平移动,而不是垂直下降。至于我们究竟到了多深的地方,要弄清楚再容易不过了。教授常常仔细测量道路的偏斜角度和下斜角度,但是他把观察的结果保留着谁也不告诉。 晚上8点钟左右,叔叔示意停止前进。汉斯立刻一屁股坐了下来。灯被挂在一块突出的熔岩石上。我们现在是在一个像洞穴似的地方,空气并不缺,相反,倒是有些风吹在身上。这里怎么会有风呢,什么原因?从哪儿来的?这个问题,此刻我不想费心解答。我又饿又累,已经无法进行思考了。连续往下走了7个小时不会不消耗很多体力。我现在精疲力尽,因此很高兴听到“停下”这个词。汉斯拿出一些吃的摆到一块大熔岩石上,每个人都吃的津津有味。不过,有一件事我始终放心不下:我们的储备水已经喝掉一半了。叔叔指望碰到地下泉时补充一些,可是至今也没有地下泉的踪影。我禁不住提醒叔叔注意这个问题。 “没有地下泉,你觉得很奇怪吗?”叔叔说。 “当然了,甚至说,让我感到担心。我们的水最多只够5天用的了” “放心吧,阿克赛尔。给你说吧,我们一定能找到水的,而且水会多的让你怨恨都来不及。” “什么时候能找到?” “我们走出这个熔岩壳的时候。你总不能让泉水穿透这层岩壁冒出来吧” “可是,也许这条熔岩流很深很深。我觉得至今为止,没有垂直往下走多少路呢。”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如果我们已经在地壳里走了很远的话,温度会非常高了。” “照你的理论是这样。”叔叔答道,接着他又问:“温度计上现在是多少度?” “差不多15度,从我们上路以来只增加了9度。” “那么,结论是什么?” “我认为,根据最精确的观察,在地球内部每下降100英尺温度升高1度。不过因为某些地段情况不同,数字可以有些变化。所以在西伯利亚的雅库斯特,人们注意到每下降36英尺,温度升高1度。这种不同显然取决于岩石的传导性。我再补充一点,在邻近死火山的地方,通过对片麻岩的观察,人们发现每下降125英尺,温度才升高1度。我们就采用最后这种假说,它最有利。现在算算吧。” “算吧,我的孩子。” “再容易不过了,”我说着,把所有的数据写在记事本上。“9乘125英尺等于1125英尺深。” “非常准确。” “那么?” “那么,根据我的观察,我们已经到了海平面以下10000英尺的地方了。” “这可能吗?” “可能,除非数字改变了意义!” 教授的计算很准确。人类目前为止所抵达的最大深度约为4000英尺,像蒂罗尔州的基兹—拜赫尔煤矿和波希米亚的乌滕贝格煤矿,而我们已经超过这个深度6000英尺了。 在这个地点,温度本应达到81度,而实际上勉强到15度。这的确值得深思。; 第二天,6月30日,星期二,早上6点钟,我们又开始了下行。 我们一直在沿着熔岩通道走,这条十足的天然下坡路非常平缓,宛如老房子里取代楼梯台阶的斜坡。我们这样一直行进到中午12点17分,因为这个时候,我们才追上刚刚止住脚步的汉斯。 “啊!”叔叔高声叫道,“我们到小道的尽头了。” 我打量四周;前面岔开了两条小路,我们正好站在岔口处,两条路都又黑又窄。我们该走哪条路呢?这可是真让人伤脑筋。 无论在我面前,还是在向导面前,叔叔都不愿意表现出踌躇不决;他指指东面的那条深洞,于是我们三人很快钻了进去。 再说,面对两条路,犹豫只会浪费时间,因为没有任何迹象能帮助我们选择这条,还是那条路。我们只能豁出来,碰运气了。 这条新的通道倾斜度很小,而且每段路变化很大。有时我们面前展现出一连串拱形物,如同哥特教堂的一个个配殿。中世纪的艺术家们本可以来这儿研究这类宗教建筑的各种形式。这种筑筑都是以尖形穹窿作圆形建筑物构架的。再往前1英里,我们个得不低头穿过一座座罗马风格的弧形拱架;一些嵌入大石块里的粗大柱石在拱顶的拱底石下委屈地弯着身子。在其他某些地方二这种布局让位给了近似于海狸建的低矮地下巢穴,这时我们只好爬着穿过那些狭窄的羊肠小道。 现在温度虽然上升了点,不过还能忍受。我不由地想,当斯耐弗火山爆发时,灼热的熔岩浆从这条如今宁静的道路迅猛喷发,那时这儿该有多热啊。我想象着火流在冲出地下通道时在角角落落激起千万条火龙的情景,想象着温度高的惊人的水蒸汽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如何聚集一起的! “但愿这座沉寂了多年的老火山别凑巧这个时候心血来潮突然爆发了!”我心里想。 这些思虑,我一点没告诉李登布罗克叔叔,他是不会理解的:他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向前。他怀着一种的确值得赞赏的信念往前走、滑,甚至滚、爬。 下午6点钟,经过一段不怎么累人的行走后,我们向南前进了6英里左右,但是在深度上几乎不到1/4英里。叔叔示意休息一下。大家静静地吃东西,偶尔交谈一句,饭后也不多加思索,躺下就睡了。 我们过夜的东西非常简单;一条旅行毯就是全部的卧具了睡觉时蜷起身子,裹上它即可,因为我们用不着怕冷,也无需担心不速之客。那些深入非洲沙漠腹地,或进到新大陆森林里的旅行家们睡觉时不得不轮流守夜;而在这儿,却是绝对僻静安全,根本无需怕任何凶恶之辈。 第二天,大家醒来时,一个个精神饱满。旅行又开始了,我们沿着和头一天一样的熔岩路前进。不可能察看沿途的地质情况,因为通道此时不是向地心深入,而是趋于水平了。我甚至认为它在逐渐往地表升去。上午将近10点时,这种情况变得非常明显,而且走起来那么累人,我被迫放慢了脚步。 “阿克赛尔,你怎么样?”教授不耐烦地问。 “噢,我再也走不动了。”我回答说。 “什么呀!路那么好,才3个小时你就累了!” “我没说路不好,不过的确累人。” “怎么!我们只是往下走而已,这个时候你却……。” “请您别见怪,是往上走!”“往上走?”叔叔耸耸肩。 “毫无疑问。倾斜度半个小时来已经发生了变化,如果还这样顺着道走的话,我们肯定将回到冰岛地面上。” 叔叔不服地摇摇头。我试图继续和他谈谈,但是他不仅不搭理,却示意我动身。我深知他的沉默不过是克制住恶劣的情绪不外露罢了。 这时,我已经鼓起勇气重新拿起我的那件包裹,快步跟在紧紧尾随着叔叔的汉斯后面。我极力不被拉下,时刻关注着别让同伴们从我的眼前消失。一想到自己可能迷失在这深深的迷宫里,我就发抖。 再说了,即使不断上升的道路变得更加难走,想到它在引导我们越来越靠近地面,我便觉得宽慰了许多。这是一个希望,而且正在被每一步所证实。又能见到我的小格萝白了,这种想法使我感到欢欣。 中午时分,通道里岩壁的面貌发生了变化。我发现它们不像以前那样明亮地反射我们的电光了。熔岩层渐渐消失,新露出的岩石块形成一个个倾斜面,有些往往直立着。看来我们此刻正处于过渡时期,亦即志留纪时期的地层中。 “显然,”我大声说,“在形成陆地的第二个阶段,水的沉淀物造就了这些页岩、石灰岩和砂岩!我们是在朝着花岗岩石块走!汉堡的那些人硬说到汉诺威的路是去鲁贝克的,我们现在就和他们一样。” 我本应把我的观察闷在心里,但是我那地质学家的气质胜过我的谨慎,结果李登布罗克叔叔听到了我的惊呼。 “你到底怎么了?”他不满地问。 “您瞧!”我说着,指给他看出现的砂岩、石灰岩和刚显出页岩迹象的地质。 “这又怎么样?” “我们已经到了出现初级动植物时期的地层了!” “嗳!你果真以为这样的吗?” “不信,您瞧瞧,查看查看!” 我催促教授拿灯照一照通道的岩壁。我期待着他做些检查谁知他一言不发,反而继续走他的路。 他明白我的意思了吗?难道说,他出于叔叔和学者的自尊,不愿承认选错了路,或者坚持要把这条通道勘探到底?显然我们已经离开了熔岩覆盖的路,显然这条路无法把我们带到斯耐弗火山的策源地。 这时我自问,是不是我对地面变化的判断有偏差?难道我就不会搞错吗?我们真的是在穿越迭在花岗岩石块上的岩石层吗? “如果我是对的,”我想,“想必能找到些原始植物的残骸,况且应该让事实来说话。现在开始找吧。” 我走了还不到100步远,一些不容置疑的证据就出现在了眼前。它们理应存在,因为在志留纪时期,海水里含有1500多个动植物种类。我已经习惯了走坚硬的熔岩地面,这时我的脚突然走在了由植物和贝类的残骸风化成的尘埃上。岩壁上墨角藻和石橙的压痕清晰可见,李登布罗克教授不可能搞错。我料想他是故意视而不见的,所以一如继往地向前走他的路,连步子都没变。 这人简直冥顽不化,头碰到南墙了还不罢休。我再也忍耐不住了,从地上捡起一块保存完好的甲壳(它属于与现今的土鳖非常相似的一种动物),追上叔叔,对他说: “您看!” “难道您没从中得出……?” “…你得出的结论,是吗?是的,我心里有数,我们已经离开了花岗石层和熔岩路。很可能我弄错了,不过只有走到这条地道的尽头,我才能肯定这点。” “叔叔,您有理由这么做。假如我们不用担心越来越大的危险,我会同意您的意见的。” “什么危险?” “缺水。” “噢!阿克赛尔,那我们就限制用水。; 的确得限制饮水。晚饭时,我了解到我们的存水只能维持3天了。而且令人恼火的是,在这个过渡时期的地层里,我们找到水泉的希望非常渺茫。 第二天,我们从早到晚一路上碰到的尽是没完没了的拱门状物。我们往前走着,几乎吭也不吭,仿佛汉斯的缄默症传染给了我们。 小路没有往上去,起码看不出来,倒是有时显得向下倾斜。不过这种趋势不大显眼,想必不能使教授放下心来,因为地层的性质没有变化,而过渡时期的迹象却更加确定了。 电灯光照得岩壁上的页岩、石灰岩和古老的红砂岩闪闪发亮。我们还以为是在德文郡中心某条宽阔的林荫道呢,德文郡就是由此得名的。往前走,只见岩壁表面覆盖着漂亮的大理石:有些呈玛瑙灰色,中间部位掺杂着几道白色条纹;另外一些呈红色或掺有红斑的黄色。再过去几步,是暗红色的红纹大理石,其间不时耸起几块色彩鲜艳的石灰岩。 这些大理石的上面大部分留有原始动物的压痕。从印迹上看,与头一天见到的相比,动物有了明显的进化。我看到的不再是初期的三叶虫目动物,而是进化得较为完善的节足动物残骸;其他的动物,有硬鳞鱼和古生物学家认为从中找到了爬行动物雏形的蜥蜴。泥盆纪时期的海洋中生活着大量这一种类的动物。海水把它们成千上万地沉淀在了新形成的岩石上。 现在事情已经很明显了,我们是在追溯动物的进化系统,人就是这个系统发展的顶点。但是李登布罗克教授似乎并不注意这个。他期待着两件事:或者碰巧脚下现出一个竖洞使得他能继续下降;或者迎面被障碍堵住无法继续前进。可是他的希望还没实现就到天黑的时候了。 这天晚上我开始受到了干渴的折磨。挨过一夜到第二天,星明五,我们这一小队人继续在弯弯曲曲的地洞里前进。10个小时后,我发觉岩壁上反射回来的灯光大大减弱。壁上的大理石、页岩、石灰盐和砂岩渐渐让位给一层暗淡无光的东西。在一处非常狭窄的地方,我往左边的岩壁上靠了靠。当我把手从壁上拿开时,发现手全染黑了。我凑上去看了看,原来我们周围都是煤! “这是一座煤矿!”我叫了起来。 “一座没有矿工的煤矿。”叔叔纠正道。 “嗳!谁知道呢?” “我知道,”叔叔简捷地说,“而且我肯定,深入煤层中的这条隧道不是人工挖掘的。但是不管是不是大自然的杰作,与我都没有多少关系。晚饭的时间到了,我们吃饭吧。” 汉斯准备了一些食物。我勉强吃了几口,只是把分给我的那点少得可怜的水喝了下去。向导的那半旅行壶水,就是我们3人剩下的所有饮用水了。 饭后,我的两位同伴躺在铺盖上,用睡眠来消除疲劳。而我却无法入睡,于是数着钟点直到早晨。 星期六,早上6点,我们又出发了。20分钟后,我们到了一个宽敞的洞穴;我这时意识到人类是挖不出来这样的煤矿的;拱顶本来应该有东西支撑才行,而实际上它们仅仅由一种神奇的平衡力维系着。 这个洞穴100英尺宽150英尺高。地下的某种震动把地层猛地扯了开来。这块陆地屈从于某种强大的推力而分崩离析,留下了这个有史以来地球人首次进入的空荡荡的宽敞洞穴。 石炭纪的整个历史全部记录在黑黑的洞壁上,所以地质学家可以轻而易举地追踪到它的各个不同时期。煤层被砂岩或密实的粘土沉积层隔开,重重迭迭一层紧压着一层。 中生代以前的那个时期,在酷暑和持久湿润的双重作用下,地球表面覆盖着一层漫无边际的植物。蒸汽层笼罩着地球的各个角落,连阳光也透不进去。 由此得出结论:高温并不来自这个新的策源地。甚至有可能那时太阳还不能像现在这样发出万丈光芒。所谓的“气候”还不存在,酷热弥漫着地球的整个表面,在赤道和两极没有什么不同的感觉。这股热从哪儿来的?正是从地球内部来的! 不管李登布罗克教授的理论如何,地心里隐藏着灼人的热流,直到地壳的最外层还能让人感觉到它的作用;植物由于缺乏阳光发出的有益气息既不开花,也没有香气,但是它们的根从初期发热的大地中汲取了旺盛的生命力。 那个时期树木很少,只有草本植物,大片大片的草坪、蕨类、石松、封印木等现今的稀有植物当时却有好几千种。 煤正是起源于这种茂盛的植物。那时还有伸缩性的地球外壳,因内部液体的运动形成了许许多多沟壑和塌陷区。被淹没在水下的植物逐渐形成一个个面积可观的植物堆。这时,大自然开始产生化学作用:海底大批的植物首先演变成泥炭;而后借助于沼气的作用和发酵完全变成矿物质。这大片大片的煤层就这样形成了,它们足够各工业国持续不断地至少消费3个世纪,除非没有被发现。 当我审视着聚集在这部分大陆块的丰富煤资源时,头脑里不由得产生了这些想法:毫无疑问,它们永远不会被人发现;再说,这么遥远的地方来开挖煤矿花费太大;另外,当煤矿遍布世界上大部分地区的时候,又何必来这儿呢?所以,我现在看它们是什么样子,到世界末日的丧钟敲响时,还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继续前进,恐怕我是同伴中唯一忘却路途的漫长,沉迷于地质观察中的了。温度显然没有变,仍然与我们路过熔岩层和页岩层时一样。只是,一股异常强烈的碳氢化合物气味钻入我的鼻孔。我立即意识到隧道中存在着大量这种危险的气体,矿工把它称之为瓦斯。这种气体在矿井里频频发生爆炸,造成许多骇人听闻的灾难。幸好我们是用灵巧的鲁赫姆考夫仪器来照明的。假如我们不幸失之谨慎地举着火把探查通道的话,可怕的爆炸会结束我们的这趟旅行,同时把我们这几位旅行家炸得粉身碎骨。 这次在煤层中的行进一直持续到天黑。道路一直水平延伸,叔叔几乎忍耐不住要烦躁起来了。前面黑漆漆的,20步以外什么也看不见,这使得我们无法判断通道有多长。就在我开始以为路是漫无止径的时候,下午6点钟光景,突然一道墙出乎意料地呈现在我们的眼前。上下左右都没有任何通道。我们到了一条死胡洞的尽头。 “唔,很好!”叔叔高声说,“我至少知道走的是条什么路了。我们不是在萨克努赛姆说的那条路上,只好回去了。我们休息一夜,用不了3天我们就能回到两条路分叉的地方了。” “是的,”我嘟囔道,“只要我们还有力气!” “为什么没有?” “因为明天水就全没了。” “难道勇气也没了吗?”叔叔严厉地瞪了我一眼,说。 我没敢回答。; 第二天,我们一大早就出发了。我们必须抓紧,因为到岔路口有5天的路呢。 我可不愿喋喋不休地讲我们返回时受的苦。叔叔气急败坏地忍受着,汉斯以他那平和的天性顺从着,而我应该承认,是发着牢骚在失望中熬过来的。我没有心情来对抗这种厄运。正如我先前预料到的,在我们折回头的第二天结束时,水全光了。我们只剩下了杜松子酒。但是这种烈性液体烧喉咙,我甚至连看它一眼都受不了。我觉得热得喘不过气来,累得全身瘫软,不止一次险些倒下失去知觉。不过我也看出来,叔叔同样正受着极度疲乏和干渴的煎熬。最后,我们一会儿双膝跪行,一会儿双手撑地在地上爬。7月7日星期二,我们终于半死不活地到了两条小路的岔口处。我像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躺在了熔岩地面上。这时是早上10点钟。 汉斯和叔叔背靠着岩壁,费劲地一点点啃着饼干。我坠入了一种深深的麻木状态中,我那肿胀的嘴唇里不时发出几声长长的呻吟。 过了一会儿,叔叔走近了我,双手用力把我搀起来。 “可怜的孩子!”他怜悯地低语道。 叔叔的话感动了我,我还不习惯一向凶巴巴的叔叔此时的这番温柔。我一把抓住他那双发抖的手,他眼睛湿润地望着我没有动。 我见他拿起了挂在肩头的旅行壶。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竟把水壶贴到我的嘴唇上说: “喝吧。” 我听真切了吗?叔叔莫不是疯了?我神情迟钝地看着他,不想弄明白他的意思。 “喝吧。”他又说了一遍,同时举起水壶,把里面的水全倒进了我的嘴里。 啊!简直是无比的享受!一口水就润湿了我火烧一般的喉咙;虽然仅仅一口水,但它足以唤回我渐渐失去的生命。我握着叔叔的手,向他表示感谢。 “是的,”他说,“只有一口水!这可是最后一口水!你听清了吗?最后一口水呀!我一直精心地保存在壶里。十次、二十次、上百次,我不得不极力抵抗,不受喝水这个可怕念头的诱惑。是的,阿克赛尔,我是给你留的。” “亲爱的叔叔!”我喃喃低语,大颗大颗的泪水滚出了眼窝。 “是的,可怜的孩子,我知道,你到这个岔路口时会虚脱地倒下,所以我留下这最后几滴水救你。” “谢谢,谢谢!”我吃力地大声说。 虽然不能说我的干渴解除了多少,我还是感到恢复了几分力气。喉咙里紧缩的肌肉渐渐得到了缓解,火辣辣的嘴唇也不觉得那么疼了。我又能开口说话了。 “来吧,”我说,“我们现在只有拿定主意了。既然缺水,我们只能回去。” 我说这话的时候,叔叔低着头不看我,尽量躲着不与我的目光对视。 “我们应该回去了,”我嚷道,“走回斯耐弗的路吧。但愿上帝赐与我们力量,让我们能一直走回陷口顶!” “回去?’’叔叔叫道,好象他不是在回答我,而是对自己说似的。“对,回去,而且一分钟也不耽搁。” 这时出现了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这么说,阿克赛尔,”教授语调奇怪地说,“这几滴水难道没有使你恢复勇气和力量吗?” “勇气?” “我看你又像以前那样垂头丧气了,而且尽说些泄气话!” 我是在和怎样一个人打交道!他的头脑里又生出了什么大胆的计划? “什么!您不愿意……” “放弃这次探险,尤其是在有可能成功的时候?不,决不!” “那我们就该甘愿送死吗?” “不对,阿克赛尔,不对!你想走就走吧,我可不愿意你送死!让汉斯陪你一起回去,我自己留下来。” “您竟要我离开您?” “我给你说了,让我自己待下去!既然我已经开始了这旅行,就一定坚持到底,决不回头。你回去吧,阿克赛尔,回去吧!” 叔叔说着显得极度激动。他的语气刚才还充满柔情,这时又变得生硬、凶巴巴起来。他纯粹是在做无法做到的事!我不忍把他一个人丢在这深渊里,但是话说回来,自我保护的本能又促使我离开他。 向导带着他一贯的莫不关心的神情看着这一幕。不过他还是明白他的两位旅伴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我们的手势相当明确地表明了我和叔叔之间的分歧,我们每个人都在极力说服对方,然而汉斯似乎对这件关系到他生死存亡的大事并不感兴趣。他时刻准备着,只要给他做个走的手势,他马上就动身;但是哪怕主人有一点留下的意思,他立即就会停下来。 但愿眼下我能理解他的想法!我的话,我的叹息,我的语调也许已经说服了这颗冷漠的心。这些危险,向导看上去还没意识到。我会使他明白,使他感觉到的。如果我们俩站在一起,或许就把固执的教授说服了。必要时,我们拖也把他拖回斯耐弗山顶! 我走近汉斯,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他一动不动。我给他指指回陷口的路,他仍然动也不动。我气喘吁吁的模样表明我多么痛苦,然而这位冰岛人轻轻地摇摇头,静静地指指叔叔说: “主人,” “主人!”我喊叫道,“太荒谬了!不,他不是你生命的主人!应该逃命才对!必须把他拖回去!你听见我说的了吗?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抓住了汉斯的胳膊,想迫使他站起来。我和他争执着,这时叔叔插话了。 “安静点,阿克赛尔,”他说,“你从这位无动于衷的仆人那里是得不到任何支持的。因此,听着我给你些什么建议吧。” 我交叉起双臂,面对面地望着叔叔。 “缺水是我完成计划碰到的唯一障碍。”他说,“在东面这条由熔岩、页岩、煤构成的地道里,我们没有遇到任何液态的东西。走西面这条道,我们可能会比较幸运。” 我满腹疑团地摇摇头。 “听我说完。”教授加重语气继续说,“你刚才躺在这儿一动不动时,我察看了这条地道的构造。它直接通向地心,而且要不了几个小时,我们就能到花岗岩块地段。在那儿,我们一定会遇到大量的水泉。岩石的性质也证实了这点,况且无论出自本能还是逻辑推理,都与我的看法是一致的。这就是我要给你提的建议。为了找到新大陆,哥伦布曾要求他的船员再坚持3天。当时他的船员疾病缠身且惊恐不安,但还是答应了下来,所以他才发现了新世界。现在我就是这块地下的哥伦布,我只要求你再坚持一天。假如时间过后,没找到我们缺的水,我发誓,我们一定返回地面去。” 不管我如何生气,叔叔的这番话和做出的自我克制还是感动了我。 “好吧!”我喊道,“但愿像您期望的那样,但愿上帝报答您那超人的毅力。您只有几个小时碰运气了。咱们上路吧!”; 这次我们从新的隧洞重新开始下行。汉斯按照习惯走在前我们走了还不到100步,正举灯沿着岩壁打量的叔叔突然大叫道: “这是些原始岩!我们的路对了,快走,快走!” 混沌初期地球逐渐冷却下来时,它的体积缩小,使得地壳产生了一些断层、裂缝。眼下我们行走的这条地下通道就属于这种裂缝。过去喷发的花岗岩熔浆就是从这儿流出的。这条原始通道里的上千个拐弯处形成了一座令人蒙头转向的迷宫。 随着我们的下降,—层层的原始地层更加清晰地出现在我们的眼前。地质学把这种原始层看作矿物表面的基础,而且已经弄清楚它是由页岩、片麻岩和云母片岩三种不同的结构层组成的。它们都是以人们称为花岗岩的这种坚硬岩石为基础的。 然而,矿物学家们还从未到过这么神奇的地方,从未在这么美妙的环境下就地研究大自然。地质勘探器这种笨拙不谨慎的器械无法取到地面上的地球内部结构的东西,我们就要亲眼观察,亲手触摸了。 我们首先穿越的是页岩层;漂亮的绿色页岩石夹杂着带有一些铂、金微量元素的铜、锰金属矿脉蜿蜿蜒蜒向前延伸。我想,贪婪的人类无论如何永远别想享受埋藏在地心的这些宝藏!由于地球形成初期的动荡不定,这些财富被埋在地下那么深,不管是锄头还是镐都无法把它们从宝库中挖出来。 往前走,层状结构的片麻岩取代了页岩;它们身上一条条的薄层纹既平整又匀称,特别惹人注目。接着,是排列成薄片的云母片岩;白色的云母闪闪发光,衬托得云母片更显得大。灯光在岩块上的许许多多小平面的折射下,纵横交错映射到每个角落。这时我不由得幻想着正在一个中空的宝石里旅行,周围闪烁着千万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光线。 将近晚上6点钟时,这场“光”的盛会意外地明显减弱,几乎要中断了;岩壁成了一种晶状色彩,然而却暗淡无光;云母与长石和石英更为紧密地掺杂在了一起,形成所有岩石中最硬的石块,它能承受四期地层的压力而不至碎裂。看来我们是被封闭在这个巨大的花岗石质监狱里了。 现在已是晚上8点,我们还是没有找到水。我干渴极了;叔叔往前走着,不愿停下来。他不断侧耳倾听以企捕捉到水泉的流水声。但是他什么也没听到! 这时我的双腿已瘫软无力,不过为了不耽搁叔叔,我强忍着痛苦的折磨。一天就要完了,还没有找到水,对他来说,这简直是致命的一击,因为他是发过誓的。 我终于支持不住,喊了一声,倒下了。 “救救我,我要死了!” 叔叔停下步,折了回来。他双臂交叉胸前打量一下我,随后嗓音喑哑地叹息道: “全完了!” 我最后看见他做了一个异常愤怒的手势,接着我便闭上了眼睛。 我又一次睁开眼,发现两位同伴裹着毯子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们睡着了吗?至于我,一刻钟也无法入睡。我痛苦极了,尤其想到我的不幸或许没法解除时更是痛苦万分。叔叔最后那句话“全完了!”不断在我耳边响起,是啊,全完了!因为在我这样衰弱的情况下,连想也不要想回到地面上去了。 地壳厚达6公里半!我觉得好象这块地壳的全部重量都压到了我身上,自己正在被慢慢压扁。在花岗岩石铺上翻个身我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们的周围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如同是在墓穴里。在这高墙厚壁下什么没有发生。这里的岩壁最薄的地方也有5英里。 不过,在我昏昏欲睡期间,我好象听到一种声响。洞子里一片黑,我仔细瞧了瞧,似乎看见那位冰岛人手里拿着灯,正在渐渐远去。 汉斯为什么走了?他丢下我们了吗?叔叔在睡觉,我想喊,但是我干裂的嘴唇已发不出来音了。洞里更黑了,最后一点声响也已消失。 “汉斯把我们扔下了!汉斯!汉斯!” 我心里拼命呼喊,但是除了我,没人听得见。不过在最初一刻的恐惧过后,我为自己竟然怀疑至今一直循规蹈矩的人而感到羞愧。他不可能逃走,事实上他不是顺着道往回走,而是向下去的。如果他心术不正的话,就应该相反。想到此,我的心稍稍平静了点,于是转而想到了另一件事;汉斯这么平和从容的人竟然放弃休息从铺上爬了起来,只能说事情很严重。他到底会有什么发现呢?难道说,在寂静的夜里,他听见了某种我没听见的细小声音?。; 一个小时里,我一直亢奋地胡乱猜想,到底是什么理由使得淡然平和的猎人采取行动。各种最荒谬的想法在我大脑里纠缠一起,难以理清。我想我大概要发疯了? 最终,从隧洞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汉斯回来了。摇曳不定的灯光先划过洞顶,接着突然闪动在走道尽头,汉斯出现了。他走近叔叔,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摇醒了他。叔叔坐了起来。 “怎么了?”他问。 “Vatten,”猎人答道。 在极度干渴的刺激下,每个人好象一下子都成了外语通。对丹麦语,我本来一个词听不懂,而这时我本能地明白了向导的意思。 “水!水!”我拍着手,像个疯子似的指手划脚,大呼小叫起来。 “水!”叔叔重复道,“Hvar?”他问冰岛人。 “Nedt,”汉斯回答说。 哪儿?下面!我全懂了。不知何时,我已抓住猎人的手。这时我又用力地握了握。汉斯注视着我,依然那么镇静。 出发的准备工作没花去多少时间,不大会儿,我们已经缓慢地行进在一条坡度很大的隧洞里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们往前进了约6000英尺,下降了2000英尺左右。这时,我突然清晰地听见在侧面的花岗石岩壁中流淌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的轰鸣声,如同远方的闷雷。 我们向前走了半个小时,仍然只闻流水声,不见水泉影。我又觉得忐忑不安了。这时,叔叔告诉了我声音是从何处来的。 “汉斯没有搞错,”他说,“你听到的就是激流的轰鸣声。” “激流?”我吃惊地叫道。 “这没什么值得怀疑的。我们周围是有一条地下河!” 我们兴奋不已,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我浑身的疲劳此时已跑得无影无踪,持续而低沉的水声已经使我清醒了。声音明显在增强:它在我们头顶上维持了一段时间后,现在从我们左上方断断续续传来。我频频触摸岩石,希望找到渗水或潮湿的迹象,但一切都是白费。 又半个小时过去了,我们往下又走了约1英里半。 现在事情已很清楚,猎人刚才找水时没往更远处走走。凭着一个山里人、一个找水人特有的直觉,他透过岩石“感觉”到了这股激流;可是他肯定根本没有看见那沁人心脾的甘露,故尔刚才并不曾痛饮过。 不久,我们发现越是往前,流水声反而越小了。于是我们掉过头来往回走;在距听起来激流最近的地方,汉斯止住了脚步。我贴着岩壁坐下,水就在距我2英尺远的地方急速流淌;但是我们之间却还隔着一堵花岗岩壁。我想也没想,更没问问自己是否有什么办法能弄到这股水,只是感到一阵失望。 汉斯瞧了瞧我,觜角似乎泛起一丝微笑。他起身拿灯,我在后面跟着。他向石壁走去,我细心观察他的举动。只见他把耳朵贴到石壁上,然后边用心倾听边缓缓移动。我立即明白了他是在寻找水流声最响的那一点。最后他终于发现了水流就在我们左边的石壁里离地面3英尺高的地方。 我多么激动啊!我真不敢猜测猎人想干什么!但是当看到他抓起镐刨这块岩石时,我马上明白了他的用意,我真该为他喝彩,上前热烈拥抱他。 “我们得救了!”我大声呼喊。 “是的,”叔叔狂热地重复着,“汉斯干得好!啊!猎人,好样的!我们还真想不出来这个办法!” 我完全相信!这个办法不管多么简单,我们一时也想不起来。再没有比自掘洞中悬河更危险的了。假如造成岩石坍塌,我们全会被压成肉饼!假如激流破石喷射而出,我们全会遭灭顶之灾!这些危险决不是凭空想象;但是对岩塌和水淹的恐惧无法使我们停了来,因为我们实在太渴了,只要能解除干渴,我们宁可挖透大西洋底。 现在汉斯开始干这项叔叔和我都没完成的工作了。我是急不可耐,干的时候双手快速挥动,恨不得一下子劈开岩壁;向导则相反,他镇定自若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地凿着,动作幅度虽不大,效果却十分显著,不久就开出一条约30厘米宽的口子。我听见激流声越来越大,已经想象着甘露般的水溅到脸上了。 花岗岩石壁上很快被凿了一个2英尺深的洞。这项工作花费了1个多小时;我在旁边一直急得团团转。叔叔想上前一起干,我怎么拦也拦不住;就在他已经拿起镐的时候,突然传来嘶嘶的水声。一条水柱从岩壁缝里喷出,直射到对面的石壁上。 汉斯被冲得打了个趔趄,忍不住痛地叫了一声。我刚把手伸进水柱,也立即惊呼起来。这时我才明白了汉斯为什么喊叫。原来泉水是滚烫的! “水温有100度!”我大声说。 “唔,它会冷下来的。”叔叔答道。 走道里水蒸汽弥漫,一条小溪逐渐形成,水沿着地下弯弯曲曲的通道流去;时间不长我们就喝上了第一口水。 啊!多美的享受啊!真让人说不出的痛快!这是什么水?它从哪儿来?管它呢,反正是水。虽然还热,它毕竟滋润了几乎干枯的生命,把我们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我不停地喝着,甚至没品品水里有什么味。 痛痛快快地饮了约1分钟后,我才略有所悟地嚷道: “这水含铁!” “那对胃有好处。”叔叔接过话茬,“况且它是高度矿泉化了的水!这趟旅行简直和去斯帕或托布利茨差不多!” “啊!多好啊!” “我认为真不错,竟喝上从地下6英里地方取的水!它有一种并不让人不快的墨水味。汉斯在这儿为我们找到了一个少有的水泉,所以我建议用汉斯的名字命名这条有益于健康的小溪。,’ “太好了!”我欢呼道。 于是,“汉斯小溪”这个名字马上便被采用了。汉斯并没因此感到更骄傲。及时冷静下来后,他倚靠在一个角落里,表情像平常一样镇静。 “现在,”我说,“我们不能让这股水浪费掉。” “何必呢?”叔叔反驳说,“我估计这个泉是不会干枯的。” “那有什么关系!我们把羊皮袋和水壶灌满,然后试着把口子堵上。” 我的建议被采纳了。汉斯试图用花岗石碎片和散开的废麻绳塞住岩壁上的口子。这件事做起来并不容易,大家把手烫伤了也没有成功;水压实在太大,我们的努力全白费了。 “根据水的冲击力判断,显然这条水流上游水层的位置一定很高。” “这点毫无疑问,”叔叔表示赞成,“假如这条水柱的高度是3200英尺的话,那么上面就有1000个大气压。不过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为什么我们非要把这个口子堵上呢?” “呵,因为……”我竟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当我们水壶里的水用光后,我们能保证再装满它们吗?” “显然不能。” “那么,就让这些水流着好了!它们自然而然地将往下流,而且既能使沿途的气温凉爽下来,又能给我们作向导。”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欢呼起来,“而且有了这条小溪作旅伴我们的探险没有任何理由不成功!” “啊!我的孩子,你总算明白了。”叔叔微笑着说。 “何止明白,我更清楚了,全懂了。” “等一下!我们休息几个小时再走。” 我的确忘记天已经黑了。时辰表告诉了我时间。很快我们每个人都吃饱喝足,美美地睡着了。; 第二天,我们已经忘记了所经历的痛苦。最初,我惊讶地发现自己不再口渴了,不禁想探究个为什么。这时,脚下潺潺而流的小溪则回答了我的问题。 用过早饭后,我又喝了含铁的优质水。我感到轻松极了,决心走远些。有像我叔叔那样信心十足的男人,有汉斯那样机灵的向导,再加上我这个信念“坚定”的侄儿,能不成功吗?这些美妙的想法不停地钻进我的脑海!要是有人建议我回斯耐弗,我准会恼火地加以拒绝。 然而幸运的是,眼下仅剩下往下走的问题了。 “我们走吧!”我高声地说,那充满热情的声调唤起了地球的古老回音。 星期四早上8点,大家又出发了。花岗石的通道婉蜒曲折,出人意表,有如迷宫一般。然而,它的大体方向始终向东南延伸。叔叔表现得极为谨慎,不停地观察着罗盘,留心着走过的道路。 这条通道几乎是平行地向内延伸,每1.949米最多有54.14毫米的倾斜度。小溪在脚下缓缓流淌,发出潺潺的声音。它在我眼中已成为熟悉的仙人,引导我们在地下穿行。我用手抚摸着这温和的水神,倾听着她那陪伴我们脚步的歌声。我心情之好,走路也似飘飘欲仙了。 至于叔叔,他象个喜欢“垂直上下的人”,面对着这无休无止向内延伸的平路,不停地咒骂。他没有从地心之光处掉下去,而是斜着往下走。我们别无选择,既然大家决心去地心,便不得抱怨,哪怕是进度过慢。 再说,倾斜度随时都在不停地加大,溪水开始翻滚般地流淌,发出哗哗的声响。我们伴着小溪,走向更深的地下。 总之,当天与第二天,我们走的路大多是平坦的。相对地讲,很少有垂直向下的路。 7月10日星期五晚上,据估计,我们可能到达距雷克雅米克东南120公里的地下,已经深入地下10公里了。这时,我们脚下出现了一口深井状通道,形状十分狰狞。叔叔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并且计算起它的陡峭度。 “这下,我们可以朝更深处走去了,”他高声说,“下去也不难,因为岩石凸出之处便可以作为标准的梯子!” 汉斯放下绳子,动作小心,以防任何不测。众人开始下降,我不敢将这种行为称为履险,因为我已经适应了这种方式。 这口深井般的通道本是岩石间的狭窄裂缝,其形状也称为“断层”。显然,这种现象是地壳在冷却时出现了收缩,才造成了的。如果这条裂缝曾经是斯耐弗火山在爆发时的通道,为什么不留下痕迹呢?对此,我无法加以解释。我们盘旋而下,好似在人工建造的螺旋形梯子上下行。每走一刻钟,都必须停下来进行必要的休息,以松驰腿上僵痛的肌肉。众人坐在凸出的岩石上,悬着双腿边吃边聊,不时掬些溪水来饮。 毫无疑问,在这断层地带中,“汉斯小溪”由于体积受到压缩,已经形成瀑布。但是有它就够了,足可解除口渴之忧了。此外,它一旦流到坡度缓和的地带时,便会再次变为涓涓水流。这时,我总会想到我那能干的叔叔,他的不耐烦,他的怒气。至于说冰岛猎手,即使遇到坡度平缓,他也能心平气和待之。 7月11日与12日,我们沿着这断层的螺旋形通道下行,又深入地壳10公里,这时我们距海平面可能有20公里左右了。但是13日约中午时分,东南方向的断层坡度变得更为平缓,约为45度。 道路容易走了,也变得单调乏味,再难有其它变化。尽管沿途风景各异,也不能给旅途带来变化。 末了,15日星期三,我们深入到地下28公里处,距斯耐弗火山大约有200公里。虽说我们都有点累了,但是体力都保持得不错。旅途药箱仍旧没人动过。 叔叔每小时都会记录下罗盘、精确时辰表、流体压力计、温度计的指数。这些数据后来发表在他的科学旅行报告中。他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他告诉我们说大家已经深入到距地平面200公里,这时我不禁兴奋地叫出了声。 “你怎么啦?”他问。 “没什么,我只是想?” “想什么,孩子?” “您的计算如果精确的话,我们已经不在冰岛国土下面了。” “你信吗?” “要服人也很容易。” 我用圆规在地图上丈量一下。 “我没有搞错,”我说,“我们已经超过了波特兰海峡,向东南延伸了200公里,我们正在大海下面。” “在大海下面。”叔叔跟着说一遍,搓着双手。 “这么说来,”我高声地说,“我们头上就是一片浩淼无际的海洋了。” “当然啦,阿克赛尔,这非常自然!在纽卡斯尔,有好些矿源的煤矿不就是一直延伸到海底吗?” 教授将这种现象看得非常简单。在烟波浩淼的大海下面行走,我也不会有多么担心。花岗岩的结构是坚固的,我们头顶上无论是冰岛的平原与大山,还是大西洋,都一样。这条通道时而笔直,时而婉蜒,但是无论是在斜坡处还是在转弯处,它都一直向东南延伸,而且始终通向深处,对于这种看法,我很快便接受了。不久后,我们便由此走到了极深的地方。 四天之后,7月18日星期六晚上,我们抵达到有个宽大洞窟的地方。叔叔付给汉斯三块银币作为周薪,并决定第二天休息。; 星期天早晨我醒来时,再也不需像往常那样立即准备出发;虽说这里已经在深深的地下了,但是休息总是惬意的。再说,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穴居的生活,已经忘却了太阳、星斗、月亮、树林、房屋、城镇以及地面上的那些无用之物。当然,这些东西是世间生物必不可少的。在我们这种洞窟生活之中,我们完全可以无视这些美好而无用的物件了。 洞窟形成一个宽敞的大厅。花岗石的地面缓缓地流淌着忠实的溪水。它从源口流出已经有相当距离,温度已不比周围环境温度高了,所以饮用起来也不困难了。 教授在用过早餐后,便打算用几个小时来整理他的记录。 “首先,”他说,“我要计算一下,以便对我们的现状做个精确的估算。在返程时,我还打算勾画一张我们旅游图,一张地球的纵剖面地图。我们的行程将标在上面。” “这肯定非常有意思,叔叔。但是您的观察是否达到了相当精确的程度呢?” “当然。我精心地记录下每个角度与坡度,我可以肯定地说绝对不会搞错。首先,看看我们在什么地方。拿着罗盘,看它指向何方。”我看着罗盘,仔细观察后,回答说:“东南偏东。” “好!”教授一边说,一边将观察记录下来,并很快算着。“从出发点算起,我们一共走了340公里,这就是我得出的结论。” “这么说来,我们在大西洋下面旅行吗?” “绝对不错。” “这时,那儿可能正遭受着一场暴风雨,我们头顶上的航船正在风浪中不停地摇拽。” “这有可能。” “鲸鱼可能在用它那大尾巴拍打我们这座牢狱之墙呢,不对吗?” “请放心,阿克赛尔。鲸鱼是无法撼动这堵墙的。还是书归正传吧,继续计算。我们在东南方向,离斯耐弗基地有340公里。根据我先前的纪录,我估计已经到达68公里的深度。” “68公里!”我大吃一惊。 “当然。” “根据科学说法,这可是地壳厚度的极限。” “我并不反对。” “按照温度上升的规律,这里的温度应该为1500度。” “可能没错,孩子。” “那么,花岗岩便不可能保持固体状态,会熔化的。” “你明白了吧!这里什么也没发生,用习惯的说法,这叫作事实推翻了理论。” “我不得不接受这种现实,不过也太令我意外了。” “温度计上标明是多少度?” “27.6度。” “1472.4度的误差,学者们错了。离地面越深温度越高的说法并不正确。所以汉弗里·达维没有错。换名话说,我信他的也没错。对此,你作何讲?” “无话可说。” 事实上,我本该有好多话想说。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可能接受达维的理论。我始终相信地心热的说法,虽说我们没有体会到它的作用。实际上,我倾向于下叙这种说法:一座死火山的喷口通道,由于外表层紧裹着一层耐温的熔岩,故而高温也无法透过内壁传来。 但是我不停地寻找新的争辩点,并顽固地以现在的现象为例。 “叔叔,”我接着说,“我同意您计算的精确,请允许我的放肆,我得出的结论是严峻的。” “讲吧,孩子,你想说什么只管说。” “我们所处的这点是在冰岛的纬度之下,地球的半径大约为6332公里,对吧?” “6333.2公里。” “就算6400公里,一个整数吧。在这6400公里的路程上,我们仅走到68公里的地方。” “正如你所说。” “而走到这个点,我们付出的代价是320公里。” “完全正确。” “用了大约20天吧?” “正好20天。” “68公里是地球半径的百分之一。照这样下去,我们需要两千天,或者说五年半左右的时间才能够到达地心。”教授没做回答。 “勿庸置疑,如果达到68公里的垂直深度需要下行320公里的话,这就需要朝着东南方向走32000公里。我们在到达地心之前,这样绕着走需要多长时间?” “见你的鬼去吧,哪有你这种算法的!”叔叔反驳道,同时做了个生气的动作。接着,他又说: “你这种假设也该见鬼!有什么依据?谁告诉你说这条通道不能直接通往地心?再说,在我之前已经有先例。我所做的,也就是先趋者曾经做过的。他既然能够成功,我为什么就不能成功?” “我希望是这样,但是我总可以……” “你总可以给我闭嘴,阿克赛尔,尤其是你想胡说八道的时候。” 我显然察觉这位可怕的教授在施加威胁,他欲以叔叔的身份教训我。 “现在,”他接着说,“看着流体压力计,指到什么地方啦?” “好大的压力。” “好。你看,由于缓缓下行,也就能慢慢地适应这里的空气的密度。所以我们并没有感到有任何不适。” “确实没有,只不过耳朵有点痛。” “没关系,尽量做些深呼吸,使你的肺里尽快适应外部的空气。这样做,你就不会不舒服了。” “好极了,”我回答说,决心不再与叔叔顶牛。当我感到自己满腹都是大密度空气时,觉得受用极了。 “你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呼吸声了吧?” “当然,即使是聋子也会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空气密度肯定会不断地增强。” “对。根据一条尚不太肯定的定律;随着我们的不断下行,重力的强度的确会减弱。你知道,在地球表面的时候,物体的重力能够非常强烈地感受到,而在地心的时候,这些物体的压力消失了。” “这点我也清楚,但是请告诉我,这种空气最终是否能与水的密度相等呢?” “当然,这要在710个大气压力之下。” “再往下走呢?” “再往下走,这种密度还会增加。” “我们怎样再往深处去呢?” “好说,我们在兜里装上石块。” “老天,叔叔,真问不倒您。” 我不敢再进一步做什么假设,因为我有可能碰到一些难解之题,怕逼得教授跳得老高。显然,空气在气压达到几千个压力的时候,最终会凝固成坚硬体。到那时,即使我们的身体挺得住,也只有停下来了,那怕是我们将世界上的各种推理用个遍也无济于事。 但是,我并没有就此论战做进一步的印证。叔叔肯定会用那不朽的萨克努赛姆理论来驳斥我。实际上,这位前人并没什么价值,因为要想证实这位冰岛学者的旅行是否属实,只需回答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即可。 在16世纪,既没有气压计也没有压力计,萨克努赛姆怎么可能确定他到过地心呢?但是我没有说出这客观现实,我等待着可能出现的事情。 剩下的日子都是在计算与商讨中渡过的。我总是附合李登布罗克教授的意见。我真羡慕汉斯完全彻底的无动于衷。他从来不问结果与原因,而是盲从,听凭命运将他带到任何地方。; 应该承认,到目前为止,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我本不该有什么可抱怨的。如果困难的“平均难度”不再加大,我们便能及时达到目标,那时可就荣誉加身了!我终于与李登布罗克教授统一了认识。严格的说,这种结果是否与我所处的奇特环境有关呢?有可能。 好几天来,斜坡陡峭得更加厉害,甚至有几处是可怕的直起直落。由此而下,我们来到极深的地方。几天来,大家的行程深度从6公里发展到8公里。在这种冒险的下行旅程中,汉斯的能干以及出奇的镇静,对我们尤为有用。这位镇静自若的冰岛人,以其不可思议的方式表现出他的敬业精神。多亏雇请了他,我们才没走错一步,也确保了我们大家能顺利地走过这些陡壁。 然而一天天来,他变得沉默寡言。我甚至认为这种情绪正传染着我们。外界的事物对人的思维有着真正的影响。任何人如果被封堵在四面环墙的中间,最终会失去思维与谈话能力的。许多变成白痴的囚犯如果没变疯的话,都是因为缺乏运用思维能力之故。 自从我们上次交谈以来,又是两周过去了。在这期间没发生什么值得称道的大事,不过在我的记忆当中有件事则非常重大。这件事,那怕是其中的某个细节,我都难以忘怀。 8月7日,我们不断地下行,来到120公里的深处。这就是说,在距我们头上120公里的地方,有着岩石,海洋,大陆与城市。此时我们距冰岛已经有800公里了。 那天,下行通道变得平缓起来。我走在头前。叔叔拎着一盏鲁赫姆考夫灯,我也拎着一盏。我仔细观察着花岗岩的纹路。 当我回过头时,突然发现只剩我独自一人了。 “这下好啦,”我想,“不是我走得太快了,就是叔叔与汉斯在中途停了下来。走吧,应该去找他们。好在这里的路并不十分陡峭。” 我开始往回返,走了一刻钟后,再四下打量,还没见着人。我大声呼唤,也没听到回音。我的声音忽然引起岩洞的回响,随后逐渐消失了。我开始不安,浑身顿时颤栗起来。 “镇静点,”我大声说,“我肯定能找到自己的同伴。这里又没有别的岔路!或者我走到前面了,得往回走才对。” 于是,我爬了半小时的坡,听听是否有人呼唤我。在这样密的大气内,我能听到很远的呼唤声。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这宽阔的通道。 我停下来,不愿承认自己变得形单影孤。我只希望自己走失了路,而不是迷失了路。走失了,可以重新找到伙伴。 “好吧,”我重复地说,“既然只有一条路,而且他们又非得沿着此路而下,我便肯定能够找到他们。应该回头再往上爬才对。他们看不见我的时候,可能想不到我会走到他们前面去,只会想到回头找我。也罢,既然如此,我如果加紧步伐,还能追上他们。这是显然易见的事。” 我像个失去信心的人,重复着最后几句话。这些看法虽说简单之极,但是要接受它,并能从中理出头绪来,我需要花很长时间。 这时,我又心起疑窦。我肯定走在前面吗?汉斯紧跟着我,叔叔跟着汉斯。他甚至可能会停一会儿,以便扶紧扛在肩上的行李。我终于想起了这个细节。正是在那个时候,我可能还继续往前赶。“再说,”我思忖着,“我肯定有办法不会迷路。在这迷宫里,有一条线引导着我,而且永远不会扯断,那就是我忠实的小溪。我要顺着它逆途而返,便肯定能找到伙伴们的踪迹。” 这样一分析,我高兴起来,决心马上出发,再不能耽误时间。 感谢叔叔有先见之明,幸亏他当时阻止了猎手汉斯堵住花岗岩内壁裂缝的作法,不然哪有这救命的泉水?它不仅解决了我们沿途的口渴之需,而且这时又成为我的向导,引导着我穿行在这曲折的地壳之中。 “在回头爬坡之前,”我想,“在水中洗浴一下或许会有些好处。”我蹲下来,将头伸进了“汉斯小溪”。我当时那种惊愕状,任何人不难想到!我发现这里只有干燥生硬的花岗岩。我脚下已经没有了流淌的小溪。$$$$; 我无法形容自己的失望。人类的语言中找不到任何词汇能表达我此时此刻的心境。我被活埋了,即将在饥渴的煎熬中死去。我本能地用滚烫的双手摸着地表,好干燥的岩石! 可是,我是怎样偏离小溪的呢?它为何就不在这儿呢?我最后一次侧耳而听,看能否听到同伴的呼唤。这时,我明白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古怪的寂静。是这样的,当我刚踏上歧途时,竟没有注意到身边已经没有了溪水。显然当时,我在通道的交叉路口前选择了另一个路口。而我的伙伴则随着“汉斯小溪”的流淌线路,踏上另一条曲折变幻的坡道,走向不知通到哪个深层的地里去了。 怎样回去呢?没有脚印,我也无法在花岗石上留下脚印。我绞尽脑汁以企想出办法来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我的处境眼下用一个词便能概括:“迷路了!” 对,迷路了!而且迷失在这深不可测的地下。120公里厚的地壳压在我身上,这重量够让人感到恐怖了。我感到自己快被压扁了。 我竭力回忆着地面上的一些事,做到这点我也需费九牛二虎之力;汉堡,柯尼斯街的房子,我可怜的格萝白,以及在我头上的整个世界都很快地浮现在我惶恐的记忆之中。我陷入了幻景之中,联想到旅途中种种经历:渡海,冰岛,弗里德里克森先生,斯耐弗!我暗自琢磨:在这种境况下,如果我还没死心的话,那肯定是快疯了。这时应该绝望才对! “实际上,需要什么样的人力才能将我带回地面,才能助我摆脱罩在我头上的那巨大的圆顶?谁能为我指明一条路,令我与同伴们重新相聚呢? “喂,叔叔!”我绝望地高声叫着。 我并没有讲出埋怨之词,因为我知道;这不幸的老人也正在焦急地寻找着我。 我发现自己陷入孤立无助之境,也无法自救。这时,我想到了求助上帝。我回忆起童年,想到了母亲。我开始祈祷,虽说祈祷显得太晚,但我仍旧热诚地祈求着。当然上帝不大可能直接听到我的声音。 这种对上帝的返铱令我稍稍冷静了点,我能够让整个身心来考虑目前的困境。 我有三天的食粮,水壶满满的。然而,我不能单独在这儿停留太久。我应该是上行返回呢,还是继续下行? 显然是往上返回,一直往上爬! 我可能会回到自己走岔的小溪口,回到酿成悲剧的岔路口。那儿,一旦泉水在脚下流淌,我就能回到斯耐弗火山。 我为什么不早点想到这些?这显然是一线生机。这时,最紧迫的是再次找到“汉斯小溪”。 我站起身,依赖着那根包铁的棍子,重新往回爬去。坡度非常陡峭。我满怀希望地走着,毫不踌躇,像个非要一条路走到黑的人。 半小时的行程,我没遇到任何不可愈越的障碍。我通过观察通道的形状,突兀的岩石,或地面的凸凹,力求能辩认出来路。但是,我记忆中并没有对路况留下任何特别的记忆。我很快发现这是一条无死路,不可能将我带回岔路口。我遇到一道不可翻越的岩壁,我只好跌落在岩石之上。 当时我那份恐慌与绝望,简直无法言传。我死定了,最后一丝希望也在这花岗石岩壁面前破灭了。 迷失在这九曲回廊四通八达的迷宫之中,我再不可能找到逃遁之路。我的死状肯定会是最为可怕的。奇怪之极,我竟产生了这种想法;如果我那已经成为化石的遗体某天被人发现,在120公里深的地层中被发现,那肯定会在科学界引起极大的轰动。 我想大声讲话,但是干燥的嘴唇除了能吐出沙哑的声音外,便是气喘嘘嘘了。 在这痛苦不安之际,我再次陷入了恐怖。我的灯掉在地上摔坏了,而且修又没修好。灯光渐渐地暗淡下去,很快就要弃我而去! 我眼睁睁地看着灯丝逐渐变暗。一条影子在岩壁上移动。我不敢闭上眼睛,害怕失去这最后的微光!每时每刻,我都感到它好似立即便要消失,我将陷入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我竟发出恐怖的叫声!无论在地上,还是在这深深的地层之中,绝不能缺少光源!光源在扩散,光源变得弱小。但是再弱小的光源,人的肉眼也能看到。这里,已经没有了光线。可以用一句话说,我在一片漆黑中成了瞎子。 当时,我不知道干什么。我伸出手臂站起来,困难地摸索着。我要逃,在这困人的迷宫里盲目地加紧步子,一直往下走,在这地壳中奔跑。我象个穴居人一样,口中叫着,呼喊着,狂嚎着,撞到尖硬的岩石上,跌倒后又血淋淋地爬起来,竭力地舔着满脸的血流。我始终企盼着,希望头撞到一堵墙什么的障碍物,碰得粉碎。 这般疯狂的奔跑,我能逃到何处?我无法预知。几小时后,我便精疲力尽了。我象团死肉般倒在通道上,完全失去了知觉。; 当我恢复知觉时,脸上湿漉漉的,浸满了泪珠。失去知觉多长时间了,我说不上来。当时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没有任何东西能像我这么般孤独寂寞,也没有任何事物似我这般被完全彻底地抛弃! 我倒地后,流了很多血,感到浑身泡在血里!我多么懊悔自己还没死去,“这种痛苦仍旧煎熬着我”!我不愿再想下去,拼命驱赶着各种各样的念头。疼痛之极,我滚到了对面的岩壁旁。 我已经感到自己又要昏过去了,而这次可能是彻底的解脱。这时,一种巨大的声音震动着我的耳鼓,有如滚滚巨雷一般。我听到那清楚的声浪渐渐地消失在深窟的深处。 这声音从哪里传来的?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连地心都震颤起来!不是气体的爆炸,便是地层的坍塌! 我仍旧侧耳倾听,想知道这种声音是否还会再次响起。一刻钟过去了,通道里又陷入了死寂,甚至连我的心跳声都听得到。 当我的耳朵偶然地近岩石时,忽然象听到几个模糊、混浊、遥远的音符。我为之一颤。“是幻觉!”我不禁暗忖。 不,仔细一听,我的的确确听到了细细的声音。但是我太虚弱了,听不清楚是什么。但是有人讲话,我对此确信无疑。 忽然我又担心起来,这可能是我自己讲话的回音。或许我先前呼叫过而不自知。我紧闭双唇,再一次将耳朵贴近岩壁。 “对,肯定有人讲话,有人讲话!” 我沿着坑道又走了几步,这一下听得非常清楚了。我终于能抓住几个词。这些词模糊、奇怪而又听不懂意思。这种声音好象很低,仿佛有人在说悄悄话。“迷失了”这个词,好似重复了好几遍,语调哀伤。 这是什么意思?谁在讲话?显然,不是叔叔便是汉斯。但是如果我能够听到他们讲话,他们肯定也能听到我的声音。 “来救我,”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声叫着,“快来救我!” 我听着,在黑暗中期待着一声回答,一声呼叫,那怕是一声叹息。然而什么都没有。几分钟过去了,我头脑里想了许多;我的声音可能太弱了,伙伴们根本听不到。 “一定是他们,”我重复说,“在这120公里的地深处,还会有其它什么人吗?” 我再次倾听着,耳朵在岩壁上移动,以企找到能听得最清楚的地方。“迷失了”这个词又在耳边响起。随后,我又被那隆隆的滚雷声震醒,回到现实之中。 “不,”我自言自语说,“不,这声音决不是透过岩壁传过来的,透过岩壁的声音不会那么清晰!这声音是从坑道本身传来的!大概是某种特别的传音效果吧!” 我俯耳再听,这次没错了!这次,我听到我的名字从空间清楚地传来。 是叔叔的声音!他在与向导讲话,那“迷失了”一词便是丹麦话。 这时,我完全明白过来了。为了让他们听到我的声音,必须准确地沿着坑道讲话。让坑道像电线一样,起着传送我的声音的作用。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要是我的伙伴离开那地方几步,声响效果便可能遭到破坏。我贴近墙根,大声讲着话,尽可能地做到清晰无误。 “李登布罗克叔叔!” 我焦急地等候着。那声音传送得并不快。空气层的密度不可能加快它的速度,但能增加它的强度。几秒钟,有如几个世纪一般,终于我听到几句回话: “阿克赛尔,阿克赛尔!是你吗?” “…………” “是,是!”我回答说。 “…………” “孩子,你在哪儿?” “…………” “迷路了,在黑暗之中。” “…………” “你的灯呢?” “…………” “熄了。” “…………” “那小溪呢?” “…………” “不见了。” “…………” “阿克赛尔,可怜的阿克赛尔,鼓起勇气来!” “…………” “等一会儿,我太疲劳了,没力气答话!不过,请别停止跟我讲话!” “…………” “振作起来,”叔叔接着说,“你就别讲了吧,听我说。我们在坑道里爬上爬下地找你,怎么也找不到。哦,我为你掉了不少眼泪,孩子。最终我还以为你顺着‘汉斯小溪’在走。我们再次折头回来,鸣放了好几枪。现在,我们彼此能够相互对话了,那纯属是传音的效果。我们还无法将手握到一起。阿克赛尔,别失望,我们已经开始了声音交流。” ………… 这时我想,自己心里又升起了某种希望,虽说这种希望还不明朗。首先,有件事情尤其需要了解。我将嘴唇对着岩壁说: “叔叔?” “…………” “孩子?”不大会儿,回答声传来。 “…………” “首先必须搞清楚我们之间相隔多远。” “…………” “这容易。” “…………” “你带着时辰表吗?” “…………” “带着。” “…………” “好,拿在手里。在叫我的名字时,准确地看清楚你讲话时的秒针。我听到名字后,再重复一遍。同样,你也留意听我回答的时间。” ………… “好,在你我一问一答的时间中,有一半时间是你听到我声音的时间。” ………… “是这样的,叔叔。” “…………” “你准备好啦?” “…………” “好吧,注意,我马上叫你的名字了。” ………… 我将耳朵贴近岩壁,当听到“阿克赛尔”的名字时,马上又答了声“阿克赛尔”。接着,便是等待。 ………… “40秒钟,”叔叔说,“两句话总共用了40秒。所以声音的单程传播时间是20秒。如果声音一秒钟传0.39千米,20秒钟便是7.8千米,即7.8公里。” ………… “7.8公里,”我喃喃地说。 ………… “好!这段距离还不至于无法愈越。” ………… “我需要往上爬还是往下走?” ………… “往下走,我告诉你其中的缘故。我们之间有很大的空间,与多条坑道相通。你走的那条坑道肯定会将你带到我们这儿,因为所有的坑道与通道都汇集到我们这的洞穴。站起来,继续向下走。走,但要稳住步子,从坡上快速滑下。我们肯定会用手臂在通道口接着你的。上路吧,孩子,上路!” ………… 这几句话激励了我。 ………… “一会见吧,叔叔,”我高声说,“我出发了。由于我从这地方动身了,暂时无法与您通话。一会见,叔叔。” ………… “一会见,阿克赛尔,一会儿见!”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几句话。 这种令人惊愕的对话,仍在地壳深处响起,其距离有6、7公里之遥。这种对话给我带来希望。我感谢上帝,因为他在茫茫黑暗中引导着我,使我听到了同伴们的声音。 仅用物理定律,便能解释这种令人惊讶的声音效果;它是由坑道的形状与岩石的传导作用决定的。在不可感知的空间中,声音这种传播方式的例子数不胜数,我想起在许多地方,都有人观察到这种现象;如在伦敦的圣·保尔教堂圆顶下的内走廊内,尤其是在西西里古怪的洞穴即指锡拉库萨附近的石牢中。这些地方非常有名气,被称之为“狄尼斯的耳朵”。 回想一下,我便知道了底端。既然叔叔的声音能传到我耳里,我们之间便不会有任何障碍。从逻辑上讲,我也能像声音一样,沿着声音的来路而去,如果我还有力气的话。我站起身,拖着步子行进,而不是迈着步伐。斜坡够陡了,我干脆滑下去。 不大会儿,下降的速度快起来,变得令人害怕。这种落瀑似的下滑,是人力无法停下来的。忽然脚下的地面裂开了,我感到自己从垂直的坑道,标准的深井中跌落下去。我的头撞上尖硬的岩石,顿时失去了知觉。; 我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厚厚的毯子上,四周半明半暗,叔叔注视着我,想通过我的脸色看出我是否还有命。我刚开口叹息,他便拉住我的手。看到我睁开眼睛时,他欢快地叫出声来。 “他活着,他还活着!”他高声嚷道。 “是的,”我虚弱地回答说。 “孩子,你得救了。”说着,叔叔抱起我。 他说话的声调,以及他表现出的关心,令我颇为感动。教授只有经历过类似的痛苦,才会表现出如此深情。 这时,汉斯走上前。看见我能与叔叔握手,我敢断定,他的眼中肯定流露出非常欣慰的神情。 “你好,”他说。 “你好,汉斯,你好!”我喃喃地说,“叔叔,请告诉我,现在我们在哪儿?” “明天,阿克赛尔,明天吧。今天你太虚弱了,我给你头上缠上了绷带,还是别操心为好。孩子,明天,我将一切都告诉你。” “可是你至少可以告诉我现在几号几点吧?”我接着说。 “现在是8月9日,星期天,晚上11点。在本月10日以前,我都不回答你的任何提问。” 事实上,我此时虚弱得很,眼睛情不自禁地合上了。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个晚上。自己的孤独日子可能达四天之久吧,我一边想着,一边朦胧地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我向四周看了看。我的床竟是用所有的旅行毯铺成放在美丽的洞里的。在钟乳石点缀的山洞里,地上铺着一层细沙。洞内光线昏暗,没有任何火把,也没有任何照明。然而一些不可思议的光线透过狭隘的洞口,从外面透入。我听到一些模模糊糊的声音。这些声音连绵不断,好似浪涛撞击发出的哗哗声,有时听上去又像萧瑟的风声。 我暗忖自己是醒着还是仍旧在做梦。我的大脑在跌落时摔伤了,它可能听不到这种纯属想象中的声音。可是我还有耳朵和眼睛,它们总不会搞错吧! “是一缕日光,”我想,“从岩缝里透射进来的!听,这就是波涛的撞击声与飕飕的风声!是我搞错了,还是返回到了地面?叔叔放弃这次远征啦,还是他高兴地已经完成了这次征程?” 我正在苦苦思索这些无法解答的问题时,教授走了进来。 “是的,”说着,我从被褥上直起身来。 “应该好些了,因为你睡得很香。汉斯与我轮流照看你,我们发现你康复得很快。” “的确,我感到又充满了活力。如果您午饭送来的是什么好吃的,我可以饱吃一通,那足可以证明我的身体康复了。” “有你吃的,孩子。你已经退烧了。汉斯在你伤口上敷了些好药,这可是冰岛人的祖传秘方。这些药果然有疗效,也是我们的猎手值得自豪之处。” 说着,叔叔递来一些食物。虽说他不停地叮嘱我,我仍旧吃得狼吞虎咽。这时,我向他提了许多问题,他都及时地予以解答。 准确地说,自己意外地从几乎垂直坑道中摔下来时,大批的石子与我一道落下,其中任意一颗石子都可能将我砸死。当时,他们也判断我会与石子一起落下。这种令人生畏的交通工具就这样带着我往下落,最终我跌到叔叔的怀里。当时我摔得浑身是血,晕了过去。 “真的,”他说,“你竟能九死一生,的确令人惊愕不解。以上帝的名义,我们再不分开了!我们可不愿意再冒无法重逢的风险。” “再也不分开!这么说来旅行还没结束喽?”我睁着惊愕的眼,立即就提出了这个问题。 “你怎么啦,阿克赛尔?” “正是要问您的问题。你不说是我已经安全了吗?” “那当然!” “我的四肢完好无损,对吗?” “当然!” “那我的头呢?” “你的头除了留下些伤痕外,仍旧完好无损地长在肩膀上。” “那好,我还害怕自己的大脑受到伤害呢。” “伤害?” “对。我们没回到地面,对吧?” “当然没有!” “这么说,我肯定疯了,因为我看到了阳光,听到了呼呼风声与海浪澎湃声!” “哦,仅仅是这些?” “能给我解释吗?……” “我不给你做任何解释,因为无法解释。所以说,地质科学还有许多东西仍是空白,想来你以后会明白的,也会理解的。” “我们出去看看,”我突然站起身,高声地说。 “不,阿克赛尔,不!大风会将你吹病的。” “大风?” “是的,这风相当猛烈。我不想你由此着凉。” “但是,我向你保证,我的身体好极了。” “耐心点,孩子。你要是再摔一跤,我们就尴尬了。不能再浪费时间,因为渡海旅行可能要花很长时间。” “渡海旅行?” “对,今天你再歇歇,我们明天上船。” “我们上船?” 听到这话,我高兴得蹦起来。 什么,我们上船!我们面临的是条河,湖,还是大海?在港口内,水面上还会停有大船?我的好奇心达到了极点。叔叔竭力想加以劝阻,但终未成功。他发现与其让我心痒难耐,倒不如满足了我的意愿,于是只好做出让步。我很快地穿好衣服。出于格外小心,我还裹上了一床毯子。我来到山洞外。; 起初,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的眼睛由于不习惯光亮,本能地闭上了。当我再度睁开眼时,那份情感与其说是欢喜,倒不如说是惊愕。 “大海!”我高声叫起来。 “对,”叔叔说,“李登布罗克海。是我发现了这个大海,并有幸用自己的名字予以命名。我高兴地认为,没任何航海家能与我争夺这份殊荣。” 这片浩淼广阔的水面好似大湖或者大海的起点,茫茫然一望无际。起伏不定的岸边是一片细腻的金色沙滩,接受着波涛的冲涮。沙滩上小贝壳比比皆是,贝壳里生长着原始生物。在这广垠但又被围裹起来的空间之中,波浪的撞击发出奇特响亮的声音。微风吹拂,刮起朦朦的水雾,有不少飘落在我的脸上。在这片微微倾斜的滩头上,离波涛水面约有195米的地方,屹立着巨大岩壁。岩壁高耸入云,望不到顶。有些岩壁屹立水中,形成了海岬和海角,迎接着波浪的冲刷。更远处,在雾朦朦的地平线远处,目光所及,能够看到轮廓清晰的一片茫茫水面。 这就是标准的大海,有着与陆上海岸一样变幻莫测的外形。但是这里显得荒芜,给人显示出野蛮得可怕的景观。 如果说我的目光能看到大海的深处,那是因为有一道“奇特”的光亮,万物在它的照耀下一览无遗。这不是太阳的光束,也不是强光的照射,更不是夜色星体发出的那种苍白朦胧的月光。不,这种光线照明性好,具有震颤般的扩散性,光色清澈透明,给人以凉爽之感。实际上,月光的照射力也比不上它。以上的种种优点,显然令人想到了电源。这像是一道北极光,一种延续的彗星现象。它竟能照亮了足已容纳整个大海的巨洞。 我头上的圆拱,——如果愿意也可称为天空——似乎由大片大片的云团组成。这些飘移、变幻万千的水蒸气,一旦凝缩起来,便会在某天变为倾盆大雨。在如此强的大气压下,我认为不会出现水蒸气的现象。由于某个不可知的物理原理,天空上忽然扩散着大片的云。但是,这时“天气晴好”。光线照射在高高的云层上,产生出电子景象。云层的旋涡内部呈现出一些活动的阴影,而且在两朵云层裂隙之间,常常会有一道强光,径直照射到我们身上。总之,这决不是太阳,因为它没有带来温暖。它给人以忧郁与凄凉之感。我感到在这些云层上面,是压得我几乎窒息的花岗岩圆顶,而不是群星璀璨的无际星空。这种空间,不管多么广垠浩瀚,也不足容纳下那怕是最小的星球。 此时,我想起了英国船长的这种理论。后者将地球比作为空心球体。在这个球体的内部,由于压力作用,空气也能发光。而另外两个星球,即柏拉图星球与普罗瑟派恩星球,则在大气层中顺着它们的神秘轨道运行;这是真的吗? 我们实实在在地被关在这巨大的洞窟之中。既然这海岸宽阔得一望无际,我们便无法判断它的宽度,当然也无法判断它的长度,因为极目一望,目光立即便被朦胧的地平线所阻。至于说高度,可能超好几英里。因为肉眼根本看不到这种花岗石圆顶。天空的云层据估计高达19.5公里。由于云层的作用,这里的天空高度显得比地面的蒸气凝结处还要高,其原因无疑是这里的空气密度特别大。 “山洞”这个词显然不会令我联想到这地方有多么广阔。对敢于去地心冒险的人来说,人类的语言可能都不够用了。 再说,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地质现象才能解释构成这类巨型山洞的存在。地球的冷凝能造成这种现象吗?由于爱看游记类的书,我对那些著名的洞窟颇为熟悉,但是从广阔方面讲,没有哪个山洞能与之媲美。 哥伦比亚的瓜查拉山洞,洪堡先生曾做过实地考察。在科学家们眼里,它大约有250英尺的空间。如果这个山洞没有向这些科学家们揭开自身深度之秘的话,它再广阔,也不可能与此地相提并论。在美国肯塔基州,有一个猛犸巨洞。那里的空间比例大得惊人,因为在深不可测的湖面上,那圆拱顶部便高达五百英尺。游客们沿着湖边走上40多公里时,还不见尽头。然而,这些山洞导与我正为之叹美的山洞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这里的天空布满云彩,发着电光,还有一片汪洋的大海拍着着海岸。面对如此宏观的场景,我的想象力显得非常无力。 面对整个奇景异观,我静静地注视着,无法找到任何语言来表达我的感受。我好似置身于遥远的星球之中,诸如在天王星,或者海王星上,目睹了在地球上看不到的奇观。有了这些新感受,就应该找些新词加以表达。然而我的想象却显得格外贫乏。我注视着,思考着,惊愕地赞美着,那感情中还渗杂着某种恐慌。 本就没料到能看到这种景观,这种意外令我脸上泛起了健康之色。这种惊叹新疗法,治愈了我的病。此外,这高密度的空气充满活力,我从而吸入了大量的氧气,我还能不振奋?谁都会很容易想到,在这狭窄的坑道中禁锢了40天之后,能呼吸到这种潮湿含盐的凉风,能不格外受用吗? 离开了那黑暗的坑道,自是庆幸万分。叔叔对这奇异景色早已习已为常,故而表情如常。 “随便走走,你有力气吗?”他问我。 “当然有,”我回答说,“没有比这再惬意的了。” “好,扶着我的手臂,阿克赛尔,我们沿着曲折的海岸走走。” 我马上表示赞同,并迈步向新海走去。左边,陡峭的岩石叠叠磊磊,形成巨大奇特的形状,令人赞叹。岩壁,滴落着无数小瀑布,清澈响亮。几缕轻雾不时从壁边腾起,表明那儿是温泉之所。溪水静谧地流向凹池,有机会便会顺着斜坡流淌,发出悦耳的潺潺水声。 在这众多的溪水之间,我发现了一路伴我们而行的那条小溪,汉斯小溪。它静静地融入大海,好似自从创世纪以来,事情本该如些似的。 “从今后,我们再也没它相伴了。”我叹息地说。 “唉,”教授回答说,“没有这条溪水,也有那条溪水,有什么关系呢?” 我觉得这种回答有点忘恩负义。 但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景色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们转过陡峭的海角之后,在500步远的地方,一个高大浓密的森林映入眼帘。森林中长满了高大挺拔的树木。树形呈规则的伞形状,几何轮廓清晰。大风似乎已经无法吹动那些树叶。任凭风涛劲吹,树木有如坚硬的杉木一般,巍然屹立。 我加紧步伐赶去。我无法叫出这些特别物体的名称。迄今为止已知的植物已经有20万种,它是否属于其中的一种?在生长于湖边的植物种群中,它是否占有特殊的地位?不,我们来到树木的浓荫下时,我那惊讶之色转而变成了赞叹。 实际上,我看见了地面上的生长物,不过它的体积大得太多。叔叔当即便叫出了它的名字。 “这不过是蘑菇林罢了,”他说。 他说得对。由此不难看出,这种喜爱温暖与潮湿的植物在这里得到了多么大的发展。我知道,根据布里雅德的说法,这种“巨型马勃”四周范围可以达到8.9英尺。但是,这里长着的是白蘑菇,有三、四十英尺高,头部直径也是一样。这种蘑菇数不胜数,遮天蔽日。蘑菇伞下漆黑一片,有如非洲城市里的圆顶屋。 然而,我仍想继续深入。在这些蘑菇伞下面,气温冷得要命。我们在这潮湿昏暗的地方转游了半小时。直到再度回到海边时,我才恢复了人的感觉。 但是,这片地下植物中不仅仅只有蘑菇。远处,还成群地长着灰色叶丛的其它树种。这些植物容易辨认,它们属于地面上那种;体积大得惊人的低贱植物;高达上百英尺的石松,巨大的封印木与北方松一般高大的杪椤,以及那些粗毛鳞木。这些鳞木的茎与技叶都呈圆筒形,枝端上还长有长叶。 “真让人吃惊,棒极了,没得说!”叔叔高声说,“这就是世界上的第二纪、也称过渡期的植物。这就是我们花园中那些低贱的植物,在地球原始时期时它属于树类。瞧,阿克赛尔,赞美吧!决没有任何植物学家能有我们这份眼福。” “您说得对,叔叔。上帝似乎更愿意将这些古植物保留在这巨大的温室内。而我们的科学家纵是智慧非凡,也只能愉快地做出它们的复制品。” “你说得对,孩子,这确实是温室。但是我还想补充一点,这可能还是个动物园。” “动物园!” “是的,绝对没错。瞧瞧我们脚下踩着的这些灰,这些散落在地上的骸骨。” “骸骨!”我高声地说,“对,是骸骨,是古动物的骸骨!” 我立即跑向这些残骸物前,这种残骸形成的主要物质是不灭的矿物质、即磷酸钙。我当即就能叫出这些骨骸的名称,这些骨头之大好象枯树的躯杆一般。 “这是乳齿象的下颚骨,”我开口说,“这是猛兽的厉齿。这只大腿骨可能是大懒兽的,这种动物在巨兽中都属庞然大物。对,这确实是动物园,因为这些骸骨肯定不是由于地壳的激变而移动到这里来的。它们生活在这片地壳内的海岸边,这些硕大植物的树荫下。瞧,我发现了整个头颅。然而……” “什么?”叔叔问。 “我就是不明白,在花岗岩巨洞中怎么会有四足动物?” “你的理由呢?” “动物生命只有在第二纪才能在地球上生存。当时,冲击层形成沉积状地面,并且取代了原始时期炽热的岩石。” “好,阿克赛尔,要回答你的问题很简单,这里的地层正是沉积地层。” “怎么,在地下如此深的地方?” “毫无疑问,这种现象用地质学便可加以解释。在一段时期内,地球当时仅有一层有韧性的外壳,依据万有引力的定律,地壳交替发生着高低不平的变化。就可能造成土质的疏松,一部分沉积层便落入大张巨口的深坑底部。” “这有可能。这些古动物曾经在这地下区域生活过。这就等于告诉我们,现在难道就没有这种或那种动物仍在这遮天蔽日的森林里徘徊,或者藏在陡峭的岩壁后面?” 一想到这些,我不禁打量起四周,惴惴不安。但是在这荒芜的海岸上,没出现任何有生命的东西。 我有些困乏了,坐在一海角边的一块石头旁。脚下,波涛拍打着海角,发出响亮的哗哗声。从这儿远眺,可以看到整个凹形海湾。远处,在角锥形的岩石之间,还有个小港。由于风吹不到,水面平静如寂。一条双桅横帆船,两条或者三条双桅纵帆船可以自如地驶进驶出。我期盼能看见几只小船扬帆而出,在南风的吹拂下,满帆而去。 但是这种幻觉很快消失。我们是这个地下世界里唯一有生命的动物。风停了,这份孤寂,远远胜过在荒漠中,再度笼罩着干燥的岩石,压抑着海面。我意欲看穿遥远的浓雾,撕破地平线前那神秘的幕幔。我口中能讲出什么要求呢?这大海哪儿是边?通向何方?我们能看到对岸吗? 叔叔对此深信不疑。而我呢,即想知道,又怕知道。 面对美景,我足足凝视了一个小时。随后,我们顺着海岸向洞穴走去。在荒诞离奇想法的左右下,我很快熟睡起来。; 第二天醒来时,我感到完全康复了。我觉得洗个澡会更有利于健康,所以我便跳进这“地中海”里,浸泡了几分钟。在我们眼里,将它称作“地中海”即贴切又合适。 回来吃饭时,我的胃口不错。汉斯负责我们的伙食。由于用水用火都不用愁,他可以变点花样了。饭后该吃水果时,他上了几杯咖啡。这种可口的饮料,我好久没喝得这么愉快了。 “现在,”叔叔说,“涨潮的时间到了,别失去观潮的好时机。” “怎么,涨潮?”我大声问。 “当然。” “月亮与太阳的影响甚至在地层里也都存在?” “为什么不?世间万物难道不都适用宇宙引力吗?这里的海水难道就不受这种普遍定律的约束?尽管海面受到大气压力的作用,你仍旧能看到它与大西洋没有两样,会泛潮而起。” 于是,我们来到了沙滩上,此时,潮汐正逐渐淹没海岸。 “潮水开始涨啦,”我大声说。 “是的,阿克赛尔,根据波涛的频率,你会发现今天的海水可能上涨12英尺左右。” “好极啦!” “不,这很正常。” “您这话等于没说,叔叔。对我来说,所有一切都很不同凡响,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谁会相信这地壳内还会有标准的大海,而且还会潮涨潮落,会刮风,也会有暴风雨?” “为什么不呢?有与此现象相悖的物理定律吗?” “我看不出,因为就连地心热的体系都得废弃。” “到目前为止,达维的理论还是准确的,对吧?” “显而易见,从现在起,对于地球内部存在着海洋与陆地这点,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加以反对。” “当然,不过没人居住。” “好,海水里为什么就不能生长着某种不知名的鱼呢?” “总之,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见过一条呢。” “我们可以做些鱼线,看看鱼钩在地层里是否同在地面上一样,具有同样的功效?” “我们试试,阿克赛尔,既然需要揭开这里的所有秘密。” “可是我们在哪儿呢,叔叔?我本不该向您提出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只有您的仪器才能予以解答。” “从地平面上讲,我们距冰岛有1400公里。” “有这么多?” “我敢肯定,误差不超过1.6公里。” “罗盘一直指着东南方吗?” “是的,但是向西倾斜了19度42分,绝对准确。对于这种倾斜,我都是格外细心,才发现这个奇怪的现象。” “什么现象?” “罗盘的指针并没有指向北极。它好象在北半球上那样,指针反而上指。” “由此,应该得出如下结论;在地球表面与我们所经过的地方之间,都存在着磁极。” “准确,如果我们向极区走去,向70度的地方即詹姆斯·罗斯发现磁极的地方走去,我们就可能看到指针垂直向上指着。这个迷一般的吸力中心肯定不在地球深处。” “实际上,科学正是对此现象迄今仍深信不疑。” “孩子,科学的构成就是一种错误。但是,犯这种错误并不是坏事,因为这些错误一步一步地将我们引向真理。” “我们现在到了多深的地方?” “140公里的深处。” “这么说来,”说着,我察看一下地图,“我们头顶上是苏格兰山区。那里的格兰扁山峰肯定将自己白雪皑皑的峰顶举得老高老高。” “是的,”教授笑了,“头顶上的压力是重了点。不过结构还挺坚实。这是宇宙这个伟大的建筑师用上等材料建造而成的,人类根本没有这种能力。在这个长达12公里的大厅内,大海,暴风雨可以恣意嬉戏。与之相比,桥拱,教堂的中堂拱门又算得了什么?” “哦,我倒不担心上天会砸在我头上。叔叔,您有什么计划?您是否打算返回地面?” “回去?不,相反我们还要继续前进!到目前为止,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 “不过,我搞不清怎样才能进入这海洋底部。” “啊,我并不想一头朝扎进水里。不过坦率地说,那些大海只不过是些湖泊,因为它四周是泥土。这地方是海。理由非常充分,因为这个地壳内的大海四周是花岗岩。” “这勿庸置疑。” “好,在对面的海岸上,我敢肯定能找到新的入口。” “你看这大海有多宽?” “120至160公里吧!” “哦,”我嘴上说着,心想他的估计可能不准确。“这么说,我们还浪费时间干什么?明天我们就渡海。” 我极不情愿地用眼睛四下搜寻有无渡海的船。 “哦,”我说,“我们马上要上船航行啦!乘哪条船渡海呢?” “无船可乘,孩子。但是可以乘一只结实的好木筏。” “木筏,”我高声说,“木筏与船舶一样难造,我看不出……” “你是看不出,阿克赛尔,但是你只要认真地听,你就能听得。” “听得到?” “是的,那斧子的伐木声不是告诉了你吗,汉斯已经开始干起来啦!” “他在做木筏?” “对。” “怎么,他已经用斧子伐倒些树啦?” “啊,树木已经砍齐。走,看看他干活儿吧。” 步行一刻钟后,见到一个天然小港般的海角。在海角的另一边,我看见汉斯正在忙着。又向前走了好许,我来到他身边。令我极为惊讶的是,那快要造好的木筏已经摆在沙滩上了。木筏的大梁是由特殊木材制成的,地上分散着许多的厚木板,曲角条,以及各种木架。材料之多足可建造整个船队。 “叔叔,”我大声说,“这是什么木啊?’’ “松树,铁杉,白桦,以及北方的各种树木。这些树在海水的作用下,已经含有矿质。” “可能吗?” “这也是我们称之为‘sunarbrandur’的东西,也就是化石木。” “那末,它们肯定硬得象褐煤一样,可是这会重得浮不起来呀?” “有时,可能会这样,有些木头变成了真正的煤。而像这些东西,则仅仅开始经历石化的过程。你看,”叔叔边作补充,边将一段珍贵的圆木扔进海里。 那段木头落入水中消失后不久,又浮出水面,在波纹中上下摇曳。 “你服不服?”叔叔问。 “服了,尤其是这事竟那么不可思议!” 第二天晚上,由于向导的手巧,木筏造好了。木筏十英尺长;五英尺宽。化石木的横梁由坚实的绳索紧紧地捆在一起,形成一块牢固的平面。推下水后,这仓促而成的木筏静静地浮在水上,浮在李登布罗克海上。; 8月13日,我们很早就醒了。我们即将启用快速、舒坦、新式的交通工具出发了。 两根捆在一起的树杆作了筏桅,另一根树杆做成帆架,我们的睡毯当作船帆。这便是我们木筏的结构。还有不少绳索,而且根根结实。 6点时分,教授下达上筏命令。生活用品,行李,仪器,武器,还有从岩壁边打来的甜泉都摆放到位。 汉斯在木筏上装了只舵,以控制木筏的方向。他掌舵,我解开系在岸边的锚索,张开筏帆,我们快速地上了木筏。 离开小港后不久,叔叔想为它取个港名。因为叔父对地质词汇情有独锺,便在百家姓中选用了我的名字。 “当然,我向你推荐另一个姓名。” “什么姓名?” “格萝白,格萝白港,这名字标在地图上挺合适的。” “就叫格萝白港吧!” 这样一来,日后我一想到亲爱的维尔兰少女,我便会联想起这次探险。 东北风吹来,我们借助风势飞速行驶。高密度的空气被震荡而起,形成极大的推力,像强大的扇子,吹动着筏帆。 一小时后,叔叔想必已经测出了准确的速度。 “如果我们继续这样航行,”他说,“我们每24小时最少可以航行120公里,很快就能看到对岸了。” 我没有回答,打算走到筏子前部。北面的地平线已经消失在朦胧之中。两岸宽宽地张开双臂,好似为了我们能够顺利通过提供方便。茫茫大海映入眼帘。大块大块云层快速地移动着,将阴影投射到海面,为这昏暗的海面又压上了额外的重量。电流般的银光照射出鳞鳞的波光,也照得筏尾泛起的水迹亮光闪闪。不久,陆地上的景物便消失在视野之外,已经看不到固定物体了。如果没有木筏划出水痕,我可能还会认为木筏是静静地停留在水面上呢! 大约午时,大片大片的海草在水面随波摇曳。我了解这种植物的繁殖能力。它生长在深达12000英尺以下的海底,在400个大气压下也能繁殖。由于它们经常聚合成一片,故而能阻止任何船只的航行。我相信,与李登布罗克海的海草相比,没有任何海草有这么巨大。我们的木筏顺着黑角菜属海草行进了一千多米,仍旧看不到它的尽头。这海草过于庞大,犹如巨蟒一般向远处一直伸延。看着这似永无止境的海草巨带,我觉得挺好玩儿。我以为能走到海草的尽头,但是在好几个小时的航行中,我几乎失去了耐性,如果不是惊愕的话。 什么样的自然力量能孕育出这种植物!在地球形成期的远古,在燥热与潮湿的作用下,地球的表面是植物的天下,当时的土地又是什么景象呢? 已经是夜晚了。正如我前晚观察到的那样,天空仍旧是明朗如故,并无减弱的意思。这种持久不变的现象,倒成了我们依赖的对象。 晚饭后,我躺在桅杆下,很快睡着,进入了甜密的梦乡。 汉斯一动不动地掌着舵柄,负责木筏的航行。其实在海风的吹拂下,没必要掌舵。我们从格萝白港出发后,李登布罗克教授让我来写《航行日志》,总之让我记录一切;凡是我观察到的东西皆可记下;细微之事,有趣的现象,包括风向,速度,途经路线,这次奇特航行的一切经历。 现在,我只是将日常记录抄在这里,好请众人了解我们航行的真实经历。这些东西全是忠实的记录。 8月14日星期五。 西北风仍旧刮着。木筏航速快捷,航向笔直。大风下,我们离岸边有120公里。地平线上空旷无物。光线的强度没变,气候晴朗。也就是说天高云淡,四周浴淋在白色的大气之中,好象融化的白银一般。温度,摄氏32度。 中午,汉斯用线系上鱼钩,挂上一小块肉作饵后,便扔了下去。两个小时间,他一无所获。这海水里的确没有生物?不,鱼线动了。汉斯起线,拉起一条疯狂挣扎的鱼。 “一条鱼!”叔叔嚷道。 “是一条鲟鱼,”我也跟着喊起来,“是条小鲟鱼。” 教授仔细观察着这动物,并不同意我的看法。这鱼头部平而圆,前部长着骨鳞,嘴里无齿,胸肌发达,没长尾巴。这鱼肯定属于博物学家分类的鲟鱼的范畴。可是,一些基本特征又与鲟鱼有区别。 叔叔没有搞错,他稍稍观察了一会儿,说: “这鱼属于灭绝了几个世纪的族类,人类只是在德文郡地区见过它的化石遗迹。” “怎么?”我开口说,“我们难道捉到了一条生活在原始海中的生物,对吗?” “对,”教授一边回答说,一边继续观察,“你看这些化石标本的外形与现在这种生物没有一点相符之处。眼下捉住了一个活标本,对博物学家来说,岂非天大的喜事。” “它属于那个族类呢?” “硬鳞鱼系,盾头鱼族,至于种类……” “什么呢?” “我敢起誓,是翼鳍类!这种鱼有一个特点,也是地下水里中的鱼所共有的特点。” “什么特点?” “眼瞎!” “眼瞎!” “不仅仅眼瞎,而且连视觉器官也绝对没有。” 我打量着,显然非常清楚!但是这可能是个特殊例子。于是,鱼线再度挂上鱼饵,掷到海中。这大海,肯定鱼类繁多,两小时内我们又钓到许多翼鳍类鱼,还有双鳍鱼,这也是属于业已绝种的鱼类。即使是叔叔也辩认不出它的种类。这些鱼都没有视觉器官,这次出乎意外的垂钓,有利于改善我们的伙食。 这种现象好象要这样一直持续下去。大海内只有化石类鱼。这些鱼儿在水中,与爬行动物相同,亦生长于远古时代,体型长得非常完美。 说不定我们还能遇到某种蜥蜴类生物。这类生物,即使是现代科学也只能根据残存的骸骨与软骨复制出其标本。 我拿起望远镜,观察着大海。大海显得渺渺茫茫,当然我们离岸还很远。 永恒的屈费尔曾复制过一些鸟类的标本。我仰头看看天,为什么没见这些鸟类在这沉重的空气中振翅飞翔呢?鱼是它们丰富的食物。我再看看空间,空中好似与岸边一样,没有生物。 然而我的想象力丰富,不禁对古生物做出好些美好的假设,我这是在做白日梦。我以为自己在水面上看见了巨型象龟,这类古代象龟飘浮在水面就似小岛一样。原始时代的巨型哺乳类动物来回穿梭在昏暗的海滩;有在巴西石洞内见到过的瘦牛,来自西伯利亚寒冷地区的后石灰兽属类动物。更远处,还有反应迟钝的棱齿兽,这个巨貘躲在岩石后面,随时准备与无防兽争食。无防兽是种怪兽,与犀牛、马、河马、骆驼都有着密切的血缘联系。造物主在远古时代似乎非常匆匆,片刻之间便成功地创造出多种动物。乳齿巨象摇摆着粗大的身躯,在岩石上碾磨着象牙。大懒兽巨大的爪子撑起身躯,刨着泥土,咆哮的吼声激起花岗石的响亮回应。往高处看,原始猿,即地面上出现的第一只猴子,爬行在陡峭山峰。往更高处看,翼手龙,张开那连翼的爪子,象只巨型蝙蝠一样在高密度的空气中飞翔。末了,在最高处,有种巨鸟比食火鸡更强健有力,比鸵鸟体积更大,它们展开巨翼,向上冲去,用头顶撞着花岗石拱顶。 这个已经成为化石的世界在我的脑海里复活了。我又回到了创世纪的初期,当时人类还没有诞生。当时那个世界尚不完善,根本不能满足人类的需求。一些动物走马灯似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哺乳动物消失了,随后是鸟类,接着是第二纪的爬行动物类,后来是鱼类,甲壳动物,软骨动物。过渡时期的植形动物类又化为乌有。地球上的整个生命体现在我身上。在这荒无人烟的世界上,我的心是唯一在跳动着的。没有四季,没有气候变化,地球上的热度不断上升,足以抵消太阳星体的热量。植物长势惊人。我幽灵般走进到桫椤中,迟疑的脚下踏着彩虹色的泥灰石,地上的杂色砂岩,身子靠着针叶树那巨大的躯杆,躺在一片树荫下休息;这些高达100英尺的树类包括星叶蕨,楔鳞茅,以及石松。 几个世纪过去了,就像仅仅经历了几天一样。我回忆起地球一系列的变迁;消失的植物,花岗岩也失去了坚实,水上世界在酷热的作用下,很快会取代陆地世界。大水将弥漫到整个地球,它沸腾了,蒸发起来。地球被蒸气包裹着,它只会慢慢地变成一只巨型蒸气团,一个红白球体,与太阳的大小一样,也象太阳一样放射着光芒。 这个星云比我们的地球大十四万倍,而且总有一天会很快形成星球。我被从这个星云的中心拖进了星际空间!我的身体分化着,升华着,并且像一粒轻不可测的原子,融入这浩淼茫茫的蒸气团中。这个蒸气团又围着炽热的轨道在宇宙间转行。 什么梦啊!我被带到了何方?我发烫的手落在纸上,记录下这古怪的细节!我浑然忘却了一切,教授,向导,以及木筏。 “你怎么啦?”叔叔问。 我大睁着眼,盯着他,格外茫然。 “小心,阿克赛尔,你要掉到海里去了!” 这时,我感到汉斯的手猛然抓住了我。如果没有他,仍旧梦靥未醒的我肯定掉进波涛之中去了。 “他疯啦?”教授大声说。 “怎么回事?”我终于清醒过来,问。 “你病啦?” “不,我刚才在胡思乱想,不过已经过去了,现在一切正常!” “对!如此好风,好此好海,我们航行得好快!如果我的估计不错的话,用不了多久我们即可登岸了。” 听到这些话,我站起身,向地平线望去,然而始终是海天一线。; 8月15日星期六。 大海仍旧单调得乏味,看不到一点陆地的影子,地平线不停地向后推移。 由于做梦的折腾,我的头还是昏沉沉的。 叔叔虽然没有做梦,但是气色却不好。他拿着望远镜,双手交叉胸前,在木筏上走来走去,神情极不耐烦。 李登布罗克教授又快像过去的那个样子,一点也沉不住气了。我注意到了这点,并且在日记上写了下来。为了使他有点人情味,我遇到了不少危险,也吃了很多的苦头。但是,自从我病好后,他又故态复萌。到底是什么事招惹了他呢?这次航行的条件不是非常有利吗?难道木筏还没有达到理想的速度? “你似乎很着急,叔叔?”我见他又拿起望远镜,于是说。 “着急?不!” “是心急?” “谁都有心急的时候!” “可是我们的行进速度……” “有什么关系?这不是速度太慢的问题,而是大海太过辽阔!” 我记得出发前,教授估计这地下海洋长达120公里左右。我们已经跑了这个距离的三倍,仍旧没见到南海岸。 “我们无法下行了!”教授接着说,“这样航行纯属浪费时间。总之,我走这么远,并不是只为了在这水塘中划划船。” 他竟然将这次横渡航行叫作划船比赛,把这个大海叫作水塘! “但是,”我说,“我们是顺路而行的呀,这可是萨克努赛姆指引的道路!……” “这便是问题所在!我们走的路对吗?萨克努赛姆当初也遇到过这辽阔的大海吗?他也渡过去了吗?他用作向导的小溪要是完全误导了我们呢?” “不管怎么说,我们一直到现在也没后悔过。这种景色奇绝之极,而……” “不是观赏美景的问题,我有了目标,而且想实现这个目标。别再给我谈什么奇域美景了!” 我无话可说,任由叔叔紧咬着嘴唇,独自发急。晚上六点,汉斯提出要工钱,他又支出了三个银币。 8月16日。 一切如故。气候也没变化。微风吹拂,略带凉意。我一醒来,首先关注的是观察光线的强度。我始终担心电流发光现象开始变弱,最后熄灭。还好,一点没变,木筏的影子清楚地映在水面上。 说真的,这大海果然无边无际,几乎可与地中海相比,甚至可以与大西洋相比。为什么不呢? 叔叔好几次测试水深。他用绳子拴住沉重的镐头往下放。那绳索虽然长达366米,可是仍探不到底。我们使了很大的劲才拉起来探测绳。 当镐头拉回到木筏上时,镐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汉斯把它指给我看,这铁块儿好似被两个坚硬的东西用力钳过。我看着猎手。 “Tander,”他说。我听不懂,回头向叔叔走去。叔叔完全陷入沉思之中。我不想过去打扰他,便又回到冰岛人身边。他那张嘴冲着我张开又合拢,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牙齿!”我惊愕地说,同时更加仔细地验看铁块儿。 “对,这些牙齿,竟能在铁上咬出牙印。这种动物的下颚力量不知有多大!难道是灭绝物类的怪物在水底深处还有活动?难道它比角鲨还贪婪,比鲸鱼还可怕?我的目光愣愣地盯着被啃啮的铁块儿!我昨晚的梦难道快变成了现实?” 这些想法整天折磨着我,只有睡觉的那几小时,我才会宁静下来。 8月17日星期一 我竭力回忆第二纪远古动物的特殊本性。当然第二纪的动物依次是软体动物,甲壳类动物,随后地球上才有哺乳动物出现。世界当时属于爬行类动物。这些巨怪以主人的身份统治着侏罗纪海。大自然赋于了它们非常完美的一切。那么庞大的骨骼,那么孔武有力!现在最大最可怕的蜥蜴,短鼻鳄或者鳄鱼,也只不过是它们先祖的缩影。 一联想到自己招惹这些巨大的怪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没有任何人见过这种活体动物。在有人类之前的几十万间,它们就出现在这个大地上了。地球上有一种粘土石灰岩,英国人将其命名为里阿斯统。在这种石灰岩中就发现过它们的化石。由于学者们将这些化石骨拼装起来,我们才能够了解到它们那巨大的身躯。 我在汉堡博物馆见到过一副巨蜥的骨胳,它的长度达30英尺。我居住在地球上,注定不能亲眼见到这些远古时的生物了吗?不,决不可能!那强有力的牙印,在铁块儿上留下了痕迹。从牙印上看,我发现是圆锥形的,与鳄鱼的一样! 我的眼睛恐惧地盯住海面,害怕见到从水里窜出一条地下动物来。 估计李登布罗克教授也同意我的想法,不过他并没受我的害怕情绪感染。他仔细验过铁镐后,也用目光扫视了一下海洋。 “见鬼去吧,”我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会想出探测水深的馊主意!他在拉探测绳索已经惊动了好些水兽。要是我们在路上遇到袭击呢?……” 我看了看那些武器,确信它们状态不错。叔叔看着我,默许了我的行为。 水面此时剧烈翻滚起来,这表明深水处出现了骚动。危险逼近了,只有严阵以待了。 8月18日星期二 夜晚来临,准确地说,是睡意来临,我们困得快睁不开眼了。因为这海洋没有夜晚,光线虽柔和,但无休无止的照射已令我们的眼睛疲乏不堪,我们好似航行在北极的海洋中,饱受着终日不退的太阳的照射。汉斯把舵,在他值夜班的时候,我睡着了。 两小时后,剧烈的震颤将我惊醒,一股大得难以形容的力量将木筏顶离水面,抛出了40多米。 “怎么啦?”叔叔高声喊道,“触礁了吗?” 汉斯指着200英尺开外的地方,那里有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忽上忽下。我看见了,大声叫着说: “巨海豚!” “对,”叔叔附和说,“现在遇到了海蜥蜴,它的体积大得少见!” “再远些,还有条巨鳄呢!看它那硕大的下颚,成排的牙齿!哦,它沉下去啦!” “鲸鱼,鲸鱼!”这时教授嚷起来,“我看见它的巨鳍了!看看它鼻孔喷出的空气和水柱。”果然,两股巨大的水柱从海面冲天喷起。面对这群海上巨兽,我们惊愕了,呆傻了,惧怕了。它们的身躯大得超乎寻常,即使是最小的一条动动嘴,也足已将木筏撕碎。汉斯想摆动筏舵以期顺风而行,逃离这危险的区域。但是他看见那边也有同样可怕的敌人。一条40英尺宽的大鳖和一条30英尺长的长蛇迎面而来,那长蛇的脑袋伸出水面。 逃跑是不可能的。这些爬行动物渐渐逼近,它们绕着木筏游动着,速度之快即使最快的列车也赶不上。它们在木筏四周搅起层层波纹。我拿起枪,可是这些动物周身长着鳞皮,一颗子弹击在上面能有什么效果呢? 我们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它们又逼近了好些。一边是巨鳄,另一边是巨蛇。其它的水里动物不见了。我要开枪,汉斯用手势加以阻止。这两个巨怪相互搏斗着从距木筏不到100米的水面游过。二怪已经拼得性起,根本没注意到我们。 这场搏杀在距木筏不到200米的地方进行。我们清楚地看到两头巨怪相互撕咬。 这时,我好似觉得还有其它一些巨兽也在赶来参战;比如海豚,鲸鱼,蜥蜴,鳖。我时常隐约地看到它们,于是指给冰岛人看。后者则不赞成地摇着头。 “两个,”他用丹麦语说。 “什么,两个?”他声称只有两个动物…… “他说得没错,”叔父大声说,望远镜总没离开眼睛。 “能说详细些吗?” “好,第一条巨怪长着海豚的鼻子,蜥蜴的头,鳄鱼的牙齿。正是这些特征蒙蔽了我们。这是远古时期最可怕的动物,学名叫鱼龙!” “另一只呢?” “另一条蛇状怪物,它藏在鳖的硬壳之中。它是鱼龙最可怕的对手,学名叫蛇头龙!” 汉斯说得对。仅仅只有两只巨怪,是它们将海面搅得波涛汹涌。我亲眼看到了这原始海洋中的两只爬行动物。我发现,鱼龙那血红的眼睛比人头还大。大自然赐给它的视觉器官相当有力,使它能够承受深海中所生活的地方的巨大压力。人类已经正确地将它称为晰蜴鲸,因为它的速度与身躯都与鲸鱼一样。从它笔直地举出水面的尾鳍上看,我估计它不会少于100英尺长。它的下颚巨大,用博物学家观点来讲,它的牙齿决不少于182颗。 蛇头龙,长着圆筒状的蛇形身躯,短尾,四爪似浆,浑身长满硬鳞,脖子与天鹅长颈一样伸缩自如。它一抬头,便伸出海面30英尺。 这两头怪兽拼杀着,那惨烈程度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它们掀起如山的巨涛,一直波及到木筏。我们好几次都差点被掀翻到海里。巨大的嘶咬声传来,巨怪们撕缠在一起,我无法辩出谁彼谁此。征服者一怒,能令万物心惊。 一小时,二小时过去了。搏杀还是那么激烈,而且拼斗的双方离木筏时近时远。我们动也不敢动,只是做好准备以便随时开枪。 忽然,鱼龙与蛇头龙同时消失了,水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旋涡。几分钟过去了,这场搏杀是否会在海底深处结束呢? 忽然,一只巨头冲出水面,是蛇头龙的头。这头巨兽受了致命伤,它身上的那巨壳没有了。它那长颈举起,落下,再举起,蜷曲,像条巨大的鞭子抽打着水面,后来又像被斩断身躯的蠕虫一样,扭曲着。海水被溅得老远,打得我们不敢睁眼。很快,这爬行动物的痛苦结束了。挣扎减弱了,扭动也静止下来。它那长长的身躯翻起了白肚,静静地躺在了海面。至于鱼龙,它是否已经回到了海底的洞里,还是马上又要出现在水面?; 8月19日星期三 幸运的是,我们借助强劲的风力很快地离开了战场。汉斯始终掌着舵,叔叔在饶有兴趣地看完这场拼杀后,又烦乱地看着海面。 航行又变得那么单调乏味。当然,如果需要付出昨天那场危险经历为代价,我还是宁愿过单调乏味的日子。 8月20日星期四。 与往常不同,刮起偏北的东北风。温度高起来。我们的航速为每小时14公里。 大约在中午时分,遥远处传来一种声音。我记录下这种现象,但是却无法解释原因。这是一种持续的低吼声。 “远处,可能有些岩石或者什么小岛,”教授说,“是海浪拍击岸边的声音。” 汉斯爬上桅杆,但是没有看到礁石。海洋仍旧流向天际。 三小时过去了,这声音好象来自远处的瀑布。 我请叔叔注意这一事实,后者摇摇头。然而我坚信自己没搞错。我们怎么不去那瀑布看看呢?它肯定能将我们带到地层内去。这种下降入地的方式,教授肯定会喜欢,因为这几乎是垂直而下。这完全可能,但是我…… 无论如何,在十几公里的远处,有着某种喧闹的景象,是风将声音送来的。现在,这种声音已经听得很清楚了,它来自天空还是大海呢? 我抬头看着这大气中的氤氲,我试图想看穿这层厚雾。天空是平静的,飘在圆拱之上的云彩似乎一动不动,并消失在强烈的亮光下。此处,必须搞清楚这种嘈杂现象的原因。 我审视着这晴朗无雾的地平线,景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如果这声音是下坠声,是瀑布传出来的,如果这海洋由那儿流入内洼地,如果这声音是大量的落水声造成的,那么便有一股巨流活动着。不断增强的水流速度可能向我们警示;暗中有危险正威胁着我们。我察看水流,没发现什么。我又扔只瓶子到海里,瓶子只是随风飘流, 大约4点钟时,汉斯撑起身,再度爬上桅杆,攀在杆顶。从那儿,他环视下四周。木筏前的海面泛起涟漪,他忽然盯住一点。那表情并没有表露出惊讶,但是却怔怔的盯着一处。“他看到了什么。”叔叔说。 “我也这么认为。” 汉斯下了桅杆,抬起手臂指着南边说: “那边!” “那边?”叔叔问。 他拿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了足足一分钟。这时间对我来说,好似一个世纪。 “对,对!”他大声说。 “您看见什么啦?” “一团巨大的水雾从水面升起。” “又是某种水怪?” “有可能。” “那么,让木筏再向西走走,因为遇到这类远古巨物的危险,已经让我们受得够够了!” “继续前行!”教授回答说。 我转身看着汉斯,汉斯紧紧地把住筏舵。 我们与这只动物的距离估计最少有48公里。然而如果隔着这远的一段距离都能看到鲸鱼鼻中喷出的巨大水柱,那就可能是只体积庞大得超常的动物。逃跑,可能最适合那些小心翼翼的人。但是我们来到这里,并不是要表现自己的谨慎。 于是,我们继续前行。我们离得越近,那水柱就越大。什么样的巨兽能这般无休无止地吸水、喷水? 晚上8点,我们离喷口只有8公里了。那团黑黝黝、巨大、时高时低的东西,在海上扩展,象岛那么大。是幻觉,还是恐惧?那长度好似超过了2公里!什么样的鲸目动物,就连居维叶与布鲁门巴赫也没见过?它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大海仿佛托不动它的身躯,海浪也只能拍打着它的身侧。巨大的水柱,竟高达150英尺。随后,水柱带着震耳欲聋的声响暴雨般地洒落下来。我们失去理智般地冲向这强大的水柱。既使是集中上百头鲸鱼的力量,一整天也无法喷出这种奇观。 我被恐惧震摄住了,不愿再走近些!如果必须的话,我会割断帆索的。我反对教授的决定,后者则不理睬我。 忽然,汉斯站起身,指着充满威胁的那地方,用丹麦语说: “岛!” “一个岛!”叔叔大声说。 “是岛!”我耸耸肩,也接着说。 “那还用说,”说着,教授朗笑出声。 “但是这水柱?” “间歇泉,”汉斯说。 “呃,当然是间歇泉啦!”叔叔接过话,“这与冰岛的间歇泉没有二样。” 首先要说的是,我并不愿意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竟将小岛视为水上巨怪。眼下证据确凿,最终也只好认错。这仅仅是一种自然现象。 随着我们渐渐地靠近,喷口的体积变得相当了不起。小岛被误认为一头巨鲸,它头部高昂,傲视着高达约20米的海浪,雄镇着附近的海面。这个间歇泉,冰岛人叫着“愤泉”,即带有“愤怒”之意。它全力向上喷涌,极为壮观。震耳欲袭的声音不停地轰鸣,巨大的喷口,好似发怒一般,摇曳着水蒸气般的羽毛,腾跃而起,直至冲入了云端。喷口只有一个,四周再无喷气坑,也没热泉。火山般的所有能量都集中在它身上。电流般的光线照在那令人眩目的喷泉上,每一滴水珠都发着棱镜般的光彩。 “我们靠近些!”教授说。 但是应该小心地绕过这龙卷风般的水柱,它能在倾刻间淹没我们的木筏。汉斯灵巧地操纵着木筏,将我们带到小岛另一端。 我跳上岩石,叔叔也敏捷地随我而上。猎手汉斯依然留在岗位上,他好似心静似水。 我们走在夹杂着矽质凝灰岩的花岗石上。大地在我们脚下颤抖,我们象踩在煮着沸水颤动不已的蒸锅边一样,地面滚烫。我们走到近处,看见中央的一小块洼地,喷泉就是从中喷出。我将温度计放进沸腾翻滚的水里,温度竟高达163度。 这么讲来,这水是从滚烫的喷口中喷出的。这种现象与李登布罗克教授的理论相悖。我当即提请他注意。 “嗯,”他解释说,“与我的理论相悖,这又证明了什么?” “什么也没证明,”发现他这般执拗,我说话时连嗓音都变得干涩了。 然而,我不得不承认,到目前为止,我们处在特别有利的环境中;而且我也说不出为什么,反正必须要具备特别的温度条件,这次旅程才能完成。在有些地区,地心热度可能达到最高的极限,没有任何温度计测得出来。我们总有一天会抵达那种地区,这似乎是不言而喻的事。 我们会搞清楚的,这是教授的口头禅。他用侄儿我的名字为这小岛命名后,做个了上木筏的手势。 我停在那儿好几分钟,凝视着间歇泉。我发现它的强度有时会有变化,时高时低。我认为这种现象应该归因于蒸气压力的变化。 未了,我们出发了,沿着岩壁耸立的南端前行。汉斯充分利用我们离开的时间,重新加固木筏。 但是,在下船之前,我观察了一下,以计算我们走过的距离,并记录下来。我们从格萝白港出发以来,总共航行了1080公里,离冰岛有2480公里,现在位于英格兰的地下。; 8月21日星期五。 第二天,那壮观的间歇泉消失了。凉风习习,很快将我们送离了阿克赛尔岛。哗啦啦的轰鸣声渐渐听不到了。 气候,如果允许这样形容的话,马上发生变化。空气中充满了氤氲的蒸气。由于含盐海水的蒸发产生出电流,造成了蒸气中带电。云层显然压得很低,呈橄榄色,电流般的光线几乎无法照透穿这层云幕。暴风雨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对此,我的印象特别深,就像地球上所有生物面临灾难时的心情一样。南部那滚滚黑云预示着灾难的景象。这种“恐怖”的外表,在暴风雨即将来临之际时我时常看到。此时,空气凝重,海水平静。 远处,团团云层似硕大的棉包翻滚在无绪的天空。云团的体积不断胀大,相互兼并,最终融汇成更大的云团。它们越来越沉,越沉就越低,几乎贴上地平线了。但是,在上升暖气流地劲吹下,它们渐渐开始融化,变得昏暗,而且很快形成一层令人生畏的景象。时而,还有些透明的蒸气从这灰色的水面腾起,很快地消失在暗淡的云团里。 显然,空气中饱含着水流。我脑子里想到了这一切,头发都坚起来了,那神情好似从电机旁边走过一般。我似乎觉得,此时如果有人碰我一下,我会炸起来的。 早上10点,暴风雨的征兆并没有发生变化。风力的减弱可能是为了喘喘气,云层像只巨大的袋子,暴风雨便孕育其中。 我不愿意去想来自空中的威胁,然而我也不能不说: “瞧,恶劣的气候就要来了。” 教授没有回答,表情坏到了极点。他看到眼前的茫茫大海,对我的话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我们将遇到暴风雨的袭击,”说着,我用手指着地平线,“云层太低,都快迫近海面上了。” 四面一片沉寂。风停了,大自然象个死人,连呼吸都停止了。我爬在桅杆上已经看到一点微微的红火。挂在桅杆上的筏帆松驰地塔拉着,木筏躺在死寂无波的海面一动不动。如果我们走不了,挂着这帆又有什么用呢?挂着它,要是遇到暴风雨,我们反而会凶多吉少。“放下帆,”我说,“砍了桅杆!这样做谨慎些!” “不,见鬼!”叔叔高声地说,“坚决不!但愿风能助我们!但愿暴风雨能送我们一程!但愿我最终能看到海岸!那时,我们才能砍倒桅帆。” 他的话刚出口,南部地平线忽然变得狰狞。积在空中的水蒸气化成了水滴,而天空中瞬息间乌朦磅礴,风雨大作。暴风雨从另一端扑来,天空变得更加昏暗。这时如果我想做记录,也都非常困难。 木筏被甩起来,蹦到空中。叔叔被抛落下来,我爬到他身边。他紧紧地抓住锚索,好似面露喜色,正在欣赏这天塌地陷般的景色。 汉斯纹丝不动,暴风雨吹起它的头发,扫在他那坚毅的脸上,将他变作一尊特别的雕像。他当时的头发没有一根头是竖起的。他那令人害怕的面部表情好似远古人的脸,似鱼龙、大懒兽那般狰狞。然而,桅杆挺住了,筏帆涨得象快被撑破的气泡。木筏飞速地航行着,那速度简直无法估计。当然滴落在木筏上的雨水显得更快,它们的速度简直就似一条条清晰可见的雨线。 “帆!帆!”说着,我示意将它拉下来。 “不!”叔叔否决地说。 “不,”汉斯轻轻地摇摇头,附和道。 然而,前面的地平线前已经形成一片咆哮的大瀑布。而我们则不要命地冲向这大雨弥漫的地平线。暴风雨还没有袭击到我们身上,云层却撕裂开一道口子。此时的大海,水面沸腾、上空电闪。大海在高空的化学作用下,终于翻腾咆哮起来。巨雷挟着霹雳响彻云霄,闪电伴随着阵阵雷声。雾团更加炽烈,冰雹砸在工具上、枪上,寒星闪闪。掀起的大浪可能有着火山喷发时那般能量。都知道,火山内部都酝藏着烈火,而且每个浪峰都是它释放的能量。 我的眼睛被耀眼的强光照得眩目,我的耳朵被雷声震得发聩。我只有抓住桅杆,可是此时的桅杆也被暴风雨刮弯得似芦苇杆一般。 ………… [这里,我的旅行日志颇不完整,我只能将某些瞬息间的观察保留下来。虽说简短,虽说晦涩,但是它却记录了我当时的心境。它比记忆好,能够讲出我对当时局面的感受。] ………… 8月23日星期天。 我们目前在哪儿?这么惊人的速度,把我们带到何方? 晚上太可怕了。暴风雨下个不停,劈雷不断地在我们四周炸响,我们的耳朵被震得血流沁沁,根本无法交流。 闪电肆虐,无休无止。我发现身后的闪电刚隐没,旋而又再度扑来,自下而上的金蛇击劈着花岗石拱顶。拱顶都快塌啦!又有些闪电伸出蛇舌般的红信,或者形成火球,似炸弹般地炸开。炸雷之声似乎并没有增大,因为那种强度已经非人耳所能及。即使世界上所有的火药库同时爆炸,我们可能都不一定能听得到。 云层中仍旧露出光线,电分子仍旧不停地分解着。显然,空中云团翻转着,无数的水柱喷上高空,又哗然落下,撒落一海雨珠。 我们去哪儿?叔叔爬在木筏前端。 气温高起来,我看了看温度计,水银柱标明……[数字已经模糊不清。] 8月24日星期一。 风雨还是没完没了!如此密度的大气状态,一旦被改变了,会恢复回来吗? 我们全都累得精疲力竭,只有汉斯与往常无异。木筏一如继往地向东南驶去。离开阿克赛尔岛后,我们又航行了800多公里。 中午,暴风雨更是变本加利。必须将所有的物品绑在木筏上,包括我们自己。波涛向我们头顶扑来。 三天来,我们不可能进行任何交谈。我们能张嘴,能掀嘴唇,但是毫无用处。即使我们凑到耳根边大喊,也不能听见。叔叔走到我身边,断断续续地讲了几句话,我认为他对我说的是“我们完了。”是否猜对了,我也没把握。 我写下这二个字给他看:“降帆!” 他点头表示同意。 他的头还没来得及抬起来,一团火球便出现在木筏上空。桅杆与帆顿时被炸飞了。我亲眼看见这两样东西被卷得高高的,好似翼龙一般。都知道,翼龙是史前相貌奇特的大鸟。 我们全惊呆了。有团直径约10英寸、似白似蓝的球体,缓缓地滚动着。在暴风雨带下,自身的旋转速度相当惊人。这怪球时而这儿,时而那儿,落在木筏木板上,弹到食品袋上,轻轻落下,又再度弹起,碰到火药筒。太可怕啦!我们全都要被炸飞了!没炸!这眩目的圆团又弹到一边,飘到汉斯身边,汉斯死死地盯着它;飘落到叔叔身边,叔叔连忙跪下来,以免碰上;飘落到我身边时,它忽然迸射出强光与炽热,吓得我面色苍白,浑身颤栗。它在我脚下旋转着,我想抽腿回避,但做不到。 空气中充斥着氮气味,该味通过喉咙被吸入肺里,大家都感到窒息。 我为什么不能拔腿后退呢?因为我的脚被困在木筏上。啊,这团带电的球落下后,吸住了木筏上所有的铁器:仪器,工具,枪支均被吸过去,相互的撞击,发出钉铛钉铛的声音。我鞋上的铁钉,紧紧地贴着绑在木头上的一块铁板,我根本无法动脚。 末了,我使出极大的力量,在球体碰到前的一瞬间,将脚移开了。否则,它那旋转的力量,肯定会将我拉走的,如果…… 啊,多么刺眼的强光!球体爆炸了!无数飞舞的火花落在我们身上。 随后火光熄灭。我抬起头来,看到叔叔躺在木筏上,汉斯仍旧持舵而立。他浑身带电,“口中喷火”。 我们到哪儿去,我们到哪儿去? 8月25日星期 我苏醒过来。暴风雨仍旧没有停歇,闪电像金蛇一般在空中飞舞。我们一直在海上飘泊吗?的确,我们以一种无法计算的速度航行着。我们已经渡过了好些国家的地层;英国,英吉利海峡,法国,或许整个欧洲。 ………… 又听到新的响声!显然,这是大海拍击岩壁的声音!……但是…… …………; 我称为《海上日志》的记录终于在这里结束了。所幸的是,它没有沉到海里。我又像以往那样,重新开始作记录。 木筏触礁时发生的事,我不知该作何说。我掉进了海里,如果说我没淹死的话,如果说我没有被尖厉的岩石撕碎的话,那是因为汉斯那有力的手臂将我从死亡深渊中拉了回来。 勇敢的冰岛人将我从波涛的打击下救出,将我抱上滚烫的沙滩,放在我叔叔身边。 后来,他再次走向狂浪拍打岩石边,去抢救沉筏留下的飘流物。我说不出话来,过度的紧张与疲乏使我浑身瘫软,要想恢复元气必得好一段时间才行。 然而,天上仍旧下着倾盆的大雨,那般狂猛,从而预示着暴风雨即将结束。几块重叠的岩石成为遮风挡雨之所。汉斯准备了些食物,我咽不下去。大家都感到精疲力竭,连续三夜没合眼,故而很快睡去了。 翌日,天气晴朗。天空,大海同时平静下来,似有默契一般。再也看不到暴风雨的痕迹了。叔叔欢快的声音将我从睡梦中惊醒,他显得极度兴奋。 “喂,孩子,”他大声地说,“睡得香吗?” 我们好似回到柯尼斯街的家里,我从楼上下来用餐。不幸的格萝白与我的婚礼将在这天举行,这一切真是这样吗? 唉,只要暴风雨稍稍地将木筏向东刮点,我们将会从德国地下走过,从我们可爱的汉堡城地下走过,从我最热爱的那条街道的地下走过。届时,我们最多相隔160公里。但是要愈越这160公里厚的花岗石隔墙,实际上要走1200公里的路! 在回答叔叔的话之前,我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浮现出这些痛苦的思维。 “啊,是这样,”他又问我,“你不愿说自己睡得好吗?” “非常好,”我回答说,“我还有点乏,不过没关系。” “绝对没关系,了不起算是小累!” “但是,今天早晨你好像不高兴,叔叔!” “非常高兴,孩子!非常高兴!我们已经到了。” “你是指我们的远征的目的地?” “不,只是走完了这没完没了的大海。现在我们又要踏上陆地上的征程,我们要正式地向地心走去。” “叔叔,请允许我向您提个问题?” “没什么不允许的,阿克赛尔。” “能回去吗?” “回去!哦,我们还没到达目的地,你就想要回去?” “不,我只是想问怎样回去?” “世界上最简单不过啦!一旦抵达地心后,我们要么找新路返回地面,要么顺原路返回。我可不愿意认为我们身后的路从此关闭不通。” “那么得修复木筏。” “非常必要。” “但是食物还够我们返回时用吗?” “够!汉斯是个能干的伙子,我肯定他已经抢救起我们大部分物品。走,去看看,落实一下。” 我们离开了这四面通风的洞穴。我的希望中仍旧存在着某种担心。木筏的这种撞岸难道不会毁掉我们携带的一切?我总觉得太可能了!不过我搞错了。我走到海滩边,看见汉斯正站在许多货物中间。他已经将这些物品整理得井井有条。叔叔握住他的手,那感激之情漾溢于表。这位汉子,我们从来就没见过还有其他人同他一样,有着超人的忠诚。他趁我们熟睡的时候干活,冒着生命危险捞起了最为珍贵的物品。 我们并不是说没遭受到巨大的损失;譬如我们的武器丢失了。不过没有他们我们也能行。幸好火药在暴风雨时没有爆炸,才得以安然无痒地保存。 “好啦!”教授大声说,“既然枪枝都没了,我们还是不打猎为好。” “好,可是仪器呢?” “这就是流体压力计,最有用的仪器。有了它,我可以将其它仪器弃之不用!我可以用它来探测深度,了解我们什么时候到达地心。没有压力计,我们可能会走过头,说不定会从相反的地方走出去。” 这种愉快之情不言而喻! “但是罗盘呢?”我问。 “在那儿,岩石上面,时辰表与温度计也完好无损。哦,猎手汉斯果然是个细心人。” 应该承认,除了仪器之外,其它东西也没见少。至于说工具装置,我发现在沙滩上放有梯子,绳索,铁镐,十字镐等等。 还有个问题需要搞清楚,那就是生活问题。 “粮食呢?”我问。 “看看食物吧,”叔叔回答说。 装粮的箱子成排放在沙滩之上,保存完好。大部分财物都没掉进海里,总之,一切都在;有了这些饼干,肉干,干鱼,杜松子酒,我们还可以够用四个月。 “四个月!”教授叫喊起来,“这些时间够我们走个来回啦。即使用这些剩下的食物,我都能为自己举行一次大宴,招待约翰内尧姆的所有同僚!” 这么长时间来,我本该习惯叔叔的脾气了。然而,他总是让我感到意外。 “现在,”他说,“我们可以利用留在花岗石凹坑里的积水作饮料,这样我们便可不再担心受渴了。至于说木筏,我建议汉斯将它修好,尽管我们可能再用不着它。我这样想不错吧!”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大声说。 “我有个想法,孩子!我认为;我们不会从原路返回了。” 我满腹疑虑地看着教授,心想他是不是疯了?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走,吃饭去!”他接着说。 我随他来到凸起的一个海角。这丰盛的一餐有肉干,饼干和茶,我狼吞虎咽般地吃着,这可以算得上是有生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了。丰盛的食物,清新的空气,暴风雨后的心静气爽,这一切都令我食欲大增。 用餐时,我问叔叔是否知道我们现在的位置。 “搞清楚这点,我似乎觉得很困难。”我说。 “是的,如果要做准确的计算,”他回答说,“几乎不可能。连续三天的暴风雨,我根本无法记录下木筏行进的速度与方向。然而,我们能做个粗略的估计。” “实际上,最后一次的观察,我们还是在阿克赛尔岛做的……” “在阿克赛尔岛,孩子,不要拒绝用你的名字来为这小岛命名。这是一种荣誉,是我们在地心中发现的第一个岛屿。” “好吧!到达阿克赛尔岛时,我们航行了约680公里。而现在,我们距冰岛已经有2400公里了。” “好吧,我们从这点算起,四天的暴风雨,我们每24小时的航行程决不低于320公里。” “我也这么认为,那么又要加上1200公里。” “对,李登布罗克海两岸相距2400公里!阿克赛尔,它的面积与地中海不相上下,你知道吗?” “是的,尤其是在我们渡海的时候!” “这太可能了!” “有件怪事,”我补充说,如果我们的估计没错的话,我们头上正好是地中海。” “真的?” “一点不假。因为我们距雷克亚米克有3600公里左右。” “这可是相当一段路,孩子。至于说我们是在地中海下面,土耳其下面还是大西洋下面,都无关紧要,关键是我们不要偏离方向。” “不会的,风向好像没有变化。所以,我认为这个海岸正好位于格萝白港的东南方。” “好.看看罗盘,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证实了。”教授转身向岩石走去,上面摆放着各种仪表。教授表情愉快、轻松,搓着双手,一本正经样!我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想知道我的估计是是否正确。 叔叔来到岩石上,拿起罗盘,放平,注视着指针。指针摇摆了几下,定向有磁力的地方。叔叔察看着,揉了揉眼睛,再度察看起来。末了,他愣愣地转过身来。 “怎么啦?”我问。他做个手势,让我自己看。我不禁惊叫出声,指针指着的北方,正是我们认为的南方。指针没有指着大海,而是指向岸边。 我摇摇罗盘,再认真看看,罗盘没出故障。无论让罗盘指针测那个方向,指针总是指着令我们意外之极的方向。 这么一看,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在暴风雨期间,风向忽然变了,而我们却没有意识到。木筏被风倒刮回来,回到本以为应该离开的地方了。; 李登布罗克教授的感情失控了:惊愕,迟疑,最后是愤怒,我觉得无法形容这一系列的感情变化。这么一个起初如此狼狈,随后又如此激怒的人,我还从来没见过。渡海的困乏,重重的危机,这一切难道还要重新开始吗?我们非但没向前再走一步,反而倒退了! 但是叔叔很快冷静下来。 “哦,命运总是以相同的方式捉弄我们。”他高声说,“所有的条件都与我们不利!无论是空气,还是水火都竭力在阻止我们。好吧,我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我不愿退缩,绝不退后一步,我们到要看看;到底是人厉害,还是大自然强悍。” 奥托·李登布罗克站在岩石上,完全被激怒了,一副咄咄逼人状。他此时与埃阿斯一样(埃阿斯,希腊神话中的勇士),似乎敢于藐视天上诸神。至于说出面调停,阻止他那失去理智的作法,我认为还是合适的。 “听我说,”我语气坚定地说,“任何雄心壮志都应该有个限度,不应该强求不可能的事。目前,我们的航海设备已经不行了,2000公里的航程并非易事;一根破梁,一张毯子做成的风帆,一根作桅的树杆能应付狂风吗?我们无法把握方向,为暴风雨所肆虐。再勉强地渡海,无疑与疯子无异。” 至于这些反驳的理由,我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个不歇。然而再怎么做也不可能引起教授的注意。对我的宏篇大论,他根本没听一个字。 “上筏!”他大声说。 这就是他的回答。我的一切努力、恳求、发火都毫无作用。我遇到的这位叔叔意志比花岗石还坚硬。 这时,汉斯完成了木筏的修理工作。这位奇特的人可能已经猜到了叔叔的计划。他绑紧木筏,筏帆已经升起,风吹帆动。 教授与这位向导说了几句话,后者立即将设备搬上木筏,准备出发。空气清爽,西北风正劲。 我能做什么呢?以一敌二,不可能!要是汉斯加入我的阵营就好了!但是不可能。冰岛人从不考虑自己个人的意愿,而是决心做出牺牲。我甚至连这位仆人都争取不到,他绝对忠实于主人。看来只有向前走了。 我在木筏上摆好习惯的位置,这时叔叔则拉住了我的手。 “我们只有明天再走了,”他说。 我只有服从的命,做出顺从的手势。 “我不应该忽略任何东西,”他接着说,“既然命运将我推到这一步,即使我不承认这种现实,但我也只有接受。” 这种观点将会为人理解,这就是说我们已经回到了北方海岸,但决不是我们出发地。格萝白港可能位于更西边。只要我们仔细观察一下这新岸的四周,就再合理不过了。 “走,出外勘察一下!”我说。 我们将这个地方交给汉斯负责后,便向外走去。海浪与山壁脚之间则有段很开阔的地带。要到达山脚,还得走上半小时。我们脚下踩碎各种各样的贝壳,这无数的贝壳都是史前动物的遗骸。我也发现一些巨大的贝壳,其直径竟超过15英尺。这些贝壳曾经属于上新世纪的巨型大犰狳。现代乌龟只不过是它们的小小缩影。此外,地面上散积着大量的石屑。有些石头是圆形的,层层排排地铺陈着。我注意到这种现象;有时大海会浸蚀到这片空地上。在这些散乱的碎石上,以及海潮无法淹到的地方,明显地留下有波浪的水痕。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或许可以解释这个海洋的成因,这个位于地面160公里的海洋。但是据我看来,这汪海水会渐渐地消失在地缝中。这些水显然是从某些地缝中泄下来的,是大海的流水。然而,应该接受这个现实;这些缝隙现在又被都塞住了,否则整个山洞,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这个巨大的水池将会很快地被灌满。或者说这些海水与地热相遇,部分已经蒸发了。由此,便解释了云层浮现在我们头上的原因,以及闪电释放的缘故。这种闪电的释放造成了地层内部的暴风雨。 我们目击了这个现象。这种现象的理论对我来说,好像足够了。因为,无论大自然有多么玄妙,始终可以用物理现象加以解释。 这片由水冲涮而成的沉积层很像该时代地面上的众多土层。我们走在这土层上面,教授仔细观察着岩石的每一条裂缝;只要有裂缝存在,他都会探测一下深度。这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在近1公里半的路途中,我们沿着李登布罗克海岸而行。地面发生过突然变化。地下层的隆起似乎震动了地面,将地面搞得坑凹不平。在好些地方,下陷与隆起证实了地层强有力的解体。 我们在花岗岩裂缝上艰难地前行着,因为这些裂缝上夹杂着火石、石英以及冲积物层。这时,一块比平地还平的平地,一块由骨骸铺设而成的平地进入我们的视野。可以说是一块巨大的墓地,二十个世纪来世世代代的生物遗骸都堆在这里变成了灰。而这些骨骸高高叠起在远方,形成起伏不平的地貌,在地平线上留下轮廓,随后又消失在朦胧的雾霭之中。在这片3公里见方的遗骸堆上,堆积着动物的整个生命史。在有人类的近代土地上,这种历史还勉强地可以用笔写下来。 然而,极大的好奇心吸引着我们。我们踏在这史前动物的遗骸上,脚下发出断裂的响声。这些化石在陆地上数量很少而且为众人关注,故而颇为稀有。大都市的博物馆都为能有所珍藏而斗得不可开交。然而,如果要将这骨山上的骨骸层全都拼装还原,即使再修造上千座居维叶级博物馆也不够。 我惊愕了。叔叔伸出长长的手臂,意欲拥抱这被看作是天空的圆拱厚顶。他大张着嘴,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栩栩发光。他上下点着头,整个动动作都表示出那极度的惊异。他的面前是一批无价之宝;无防兽、岳齿兽、乳齿象、原猿、翼手龙等等所有史前巨型动物的遗骸都收藏在这里,令他极为满足。众所周知,著名的亚历山大图书馆被奥马尔烧毁了。如果哪位学者忽然来到这神奇般地从灰烬里恢复起来的图书馆时,那种激动的表情肯定与我叔叔、李登布罗克教授没什么两样! 还有一件非常奇妙的事。他从这些有机骨灰上跑过的时候,拿起一颗裸露的头颅,声音颤栗地说: “阿克赛尔,是人头!” “是颗人头,叔叔!”我回答说,同样感到惊愕。 “没错,贤侄!哦,米尔恩—爱德华先生,卡特勒法热先生们要是同我奥托·李登布罗克一起来就好啦!”; 叔叔这时提到是二位法国著名学者。要解释他这种行为,必须了解古生物学上的一件重大事件。这事是在我们出发前不久才发生的。 1863年3月28日,在法国索姆省,阿布维尔附近,穆兰基隆采石厂的几位工人在佩尔特的布谢先生的指挥下采石时,在离地面14英尺处发现了一块人的颚骨,这是出现在人间的第一块化石。附近还找到了一些铜绿斑斑的石斧和薄片似的火石。 这次发现不仅在法国而且在德国和英国都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法兰西科学院的好些学者,其中包括米尔恩—爱德华和卡特勒法热都很关注此事,他们认同颚骨那无可争辩的事实,用英国人的说法,他们成为“颚骨案”最热衷的辩护者。 在联合王国有些地质学家对此也坚信不疑,他们中间有法尔科内,巴斯克,卡彭特等。对此,德国的热衷学者也有不少,我叔父算其中最充满激情、最激动的人物之一。 至于说第四纪的人头化石,其真实性似乎不容争辩,已为众人所接受了。 的确,这个体系在埃利·德·博蒙特先生那里遭到了强烈的反对。这位非常有权威的学者坚持说穆兰基隆的地面不属于洪积层,而是属于并不古老的地层。在这点上,他同意居维叶的说法,他不承认人类曾是第四纪动物的现代体。我叔叔李登布罗克同意大多数地质学家的意见,坚定不移,据理力争,不断研讨,以致于埃利·德·博蒙特先生渐渐成为孤家寡人。 我们了解事件的整个细节,但是我们却不知道在我们离开后,问题又有了新进展。在法国、瑞士和比利时的某些洞穴的灰质土内,又找到了其它一些类似的颚骨,一些属于不同的种类与种族体的颚骨。而且还发出了武器,器皿,工具,以及少年、中年与老年的遗骸。第四纪就有人类生存,这一事实每天都得到进一步的证实。 不仅如此,根据第三代上新世土地上发掘出来的新碎片,一些大胆学者们肯定地认为,人类的起源应该在更为远古的时候:千真万确的是,这些文物都不是人类的骨骸,只是一些手工业物品,一些刻出细纹的化石动物的胫骨、大腿骨。这些物品本身便标志着人类当时的工业。 这样一来,人类一下子便跨越过好几个世纪,比乳齿象还早。他们是“南方象’’同时代的人。他们生存了10万年,这是地质学家估计的时期,也是上新世纪形成的时期。 这就是古生物学方面的现状,我们所了解的情况足已解释我们的态度;即面对着李登布罗克海前的这片骨骸,我们所表现出的态度。这样,叔叔的惊愕与狂喜便不难理解了。更何况走了二十来步后,他又面对着一具第四纪的人体标本。 这是具绝对保存完好的尸体。可能是特别属性的土壤才能将它保存得如此完整?这些土壤与波尔多圣·米歇尔公墓中的土壤相似。不管怎么说,至少看上去,这具尸体的皮肤松柔,四肢柔软,牙齿完好,头发很多,手指与脚趾指甲长得令人害怕,看起来就像没死一样。 面对着另一个世纪的人,我们无话可说。就连一向侃侃而谈的叔叔也没讲话。我们扶起这具尸体,让他贴壁而立。他用凹陷的眼眶看着我们,而我们则用手拍了拍他空响的躯体。 沉默一会儿后,叔叔自认为又成为奥托·李登布罗克教授,迂腐劲又上来了。他忘了我们的环境,忘了我们所处的位置,忘了我们是在巨型洞穴里。他大概还认为自己是在约翰内尧姆给学生讲课呢!只见他以博士的身分,向假想中的听众讲起课来。 “先生们,”他说,“我有幸向你们介绍这个第四世纪的人。一些显赫的学者否定他的存在,而另一些名气不大的学者则持肯定的意见。古生物学界的圣·多马们(圣·多马;耶稣门徒之一,只有他亲眼见到的事,他才相信),如果到这里亲手摸一摸的话,他们便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了。我非常清楚科学界可能对这类的发现持谨慎态度!当然,巴纳姆(巴纳姆;美国的大流氓)之类的那些骗子曾经利用化石人大发其财,我又不是不知道。我了解种种典故;埃阿斯的膝盖骨;斯巴达人找到的奥莱斯特(古希腊国王)所谓高达5米的尸体,这事保萨尼阿斯(保萨尼阿斯;11世纪时希腊地质学家与历史学家)也曾谈起过。我阅读过14世纪发现的特拉帕尼的骨骼的报告。从骨骼上讲,大家想确认它是包利费姆(包利费姆;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对于16世纪在帕雷姆附近出土巨人的过程,我也了解。你们同我一样,不会不知道1577年在卢塞恩附近对一些巨骨的分析报告。著名大夫费利克斯·布拉特宣称说,这些骨骼有19英尺之巨!1613年在多菲内地区的沙土内发现过山勃尔族国王的遗骸。这位日尔曼的领袖曾入侵过高卢。关于这副骨骼的论文,有关他生平的回忆录,小册子,讲演稿,辩论文等,我都无一遗漏地读过。我如果生活在18世纪,我可能会同皮埃尔·坎佩一道反驳朔伊尔关于亚当史前就存在人类的说法。我手上或许会拿着一本巨……巨……” 这里,我叔叔又犯了老毛病,他在公共场合说话向来口吃。 “巨………巨……”他接着说。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巨……人……” 毫无办法!这讨厌的字眼就是吐不出来。要是在约翰内尧姆,可能有人嘲笑出声来。 “《巨人论》”李登布罗克教授终于在咒骂中说出了这句话。 接着,他来了情绪,侃侃而谈: “是的,先生们,我了解所有的情况。我也知道居维叶与布鲁门巴赫从这些骨骼中,辩认出是与第四纪猛犸象同时期的人与其它动物的骨骼。但是在这里,如果我们还心存疑虑,便是对科学的大不敬!你们可以看到这具尸体,也可摸到它。这不是一副骨架,而是一具未遭损害的人体,保存下来正好供研究人类学所用!” 我不愿反驳他的观点。 “如果我将它放到硫酸溶液中洗一下,”他接着又说,“我就可以将他身上的附着物溶解掉。这些附着物包括泥沙,和发光的贝壳类。但是,我没有这么宝贵溶液。然而让它保持这样的形状也不错,它可以告诉我他的经历。” 这里,教授抱起化石般的尸体,灵巧劲转动着,象耍把戏的人一股。 “你们看到了吧,”他接着说,“他还没6英尺高,我们无法称之为巨人。至于说他的种族,他无可否认地应是高加索人。与我们一样,是白种人。化石人的头盖骨呈椭圆形,很有规律,颧颊不高,两颊与牙颌都不凸出。它的凸颌毫无特征,使面角并不突出。你们测一下这个面角,大概有90度。可是我还要做进一步的演绎,我敢说这个人体标本属于贾菲斯人种,从印度到西欧边界线之间都有分布。先生们,请别发笑!” 实际上没有人发笑,但是教授在作学术论证时,习惯看到有人的脸上绽开笑容。 “是的,”他兴致盎然,接着说,“这是个化石人,是与猛犸象同时代的人。这时的猛犸象的骨骸可以堆满整个教室。但是这些骨骸从哪里到这儿来的呢?埋葬它的地层怎么又下滑到这个巨大的洞里来的呢?这些都是我所不能回答的。毫无疑问,在第四纪时期,地壳肯定发生了重大变故。地球的不断降温引起了地裂,地缝,地陷。地球上许多高级动物有部分可能跌落进去。对此,我虽不敢这样说,但是这里毕竟找到了人体,它的四周还散乱着好些工具,以及石器时代象征的石斧和燧石。既然我是专程前来作科学考察旅行的,我作为科学的先驱,不可能对这原始人的真实性表示怀疑。” 教授沉默了,我赞成地鼓起掌来。再说叔叔讲得有道理,即使是比我还聪明的人也很难驳倒他。 还有其它的迹象。在这广垠无边的骨骸堆上,这化石化的尸体并不是独一无二的。每走一步,都会见到其它许多人体化石。如果需要说服那些不肯轻信的人,叔叔可以随意从中选出一具最完整的人体标本。 实际上,这种景象的确令人震惊,在这块墓地中,人类与动物的骨骼世世代代的堆积在这儿,形成这番奇观。但是这时出现了重要的问题,我们无法加以解释。这些生物是地震将它们震落在李登布罗克海的岸边的,还是它们已经在这儿变成了骨灰?或是它们本身就生活在地层之内,这个圆拱顶下面,就像地表上的人类一样生老病死于此?到目前为止,那些水上怪兽,那些独一无二的鱼类都已经活生生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什么样的人才会在这荒凉的深渊之中游荡呢?; 从探险旅程一开始,我便经历了许多意外。我满以为自己已经达到古井不波的心态,能对任何神奇的事物漠然处之了。然而,这两个字母刻上去已有三百年的历史。当我看到字母的时候,那份惊讶之情近乎呆傻。聪明的练丹士将他的签字刻在岩石上,而我们此时手上则拿着他刻字用的尖头匕首。除非我吃错了药,否则我是不会怀疑这位探险家的存在的,自然也不会怀疑他进行地心旅行这一事实。 我脑子里像开锅一样思考着,这时李登布罗克教授来到有点赋有诗意的道口,也就是阿恩·萨克努赛姆所指的地方。 “好聪明的人!”他高声说,“你不会忘记地壳中还有不少坑道通向死亡吧。三百年后,你的同类在这些地层之中将会找到你留下的足迹。与你的眼光不同,在他们看来,你保留着对这些奇情异事的看法!你的名字,刻在每一个宿营地,以便为那些勇敢的探险者指路,让他们跟随你的步子,直接到达目的地,来到我们星球的中心。好,我也不例外,我也会将自己的名字刻在最后的花岗石上!在你发现的大海的附近,你看见了个海角。但是从现在起,它就被叫做萨克努赛姆海角了!” 这便是我听到的话,或者说是我听的大概。他那一席侃侃而谈激起了我的热情,胸中升起一团火。旅程的危险,返程的风险,我全忘记了。既然别人能做,我也想做。只要是人间的事,就没有难得倒我的。“前进,向前进!”我高声叫着。 我已经向那昏暗的洞口跑去,这时教授制止住了我。一向冲动的他反而劝我耐心些,冷静些。 “我们先回到汉斯那儿去,”他说,“将木筏拉到这儿来。” 我听从了叔叔的建议,当然有些扫兴。我很快在岩石之间穿行。 “你知道吗,叔叔,”我边走边说,“到目前为止,我们都受到上天的特别垂爱,这已经非常不错了!” “哦,你这么认为,阿克赛尔?” “那当然,甚至是暴风雨也将我们往正确的路上领。感谢上帝,还有那暴风雨!他把我们领回到这个岸边。从这里出发,我们就没有见过好天气。假设我们船首,准确地说是筏首,撞上李登布罗克海的南岸,我们又会是怎么样呢?那么我们将永远见不着萨克努赛姆的名字,而现在我们可能被丢弃在没有出路的海岸。” “对,阿克赛尔,有些事情是上天安排的;向南航行的我们又准确地回到北部,回到萨克努赛姆海角。应该说,令人更为惊奇的便是有些事情我是绝对无法解释的。” “唉,管他的!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只需能善加利用就行!’’ “毫无疑问,孩子,但是……” “我们马上要踏上北行之路,从欧洲北部地区下面走过,路过瑞典、西伯利亚下面,总之不会从非洲沙漠下或者大海下穿行。不过,我不愿意想得太多。” “对,阿克赛尔,你讲得对!一切十分完美,因为我们就要离开这水平大海。它不可能将我们带到任何地方。我们马上就要往下行,继续往下行,始终往下行!要想到达地心,只需要再跨越6000公里就行了,你知道吗?” “哇!”我高声说,“这根本不值一提。走,上路吧!” 这种疯狂的对话一直没停,直至我们见到猎手汉斯。一切准备就绪,可以立即起航了。所有的行李都装上了木筏。我们在木筏坐定后,筏帆升起。汉斯沿着萨克努赛姆海角边航行着。 风向不利于木筏的航行,我们不敢靠岸太近。在许多地方,都需要借助铁槁前行。一些岩石挡在河道上,常常令我们走些长长的弯路。三小时的航行之后,也就是说大约在晚上6点,我们终于找到一处易于下船的地方。 我跳到岸上,随后是叔叔,接着是冰岛人。这次行船仍未安抚住我鼎沸的心潮,相反甚至建议来个“破釜沉舟”烧掉“我们的木筏”,以断绝归路。但是叔父持反对意见。我觉得他并不十分热情。 “最少,”我说,“我们应抓紧时间立即出发。” “是的,孩子。但是应该仔细研究一下这新的坑道,看需不需要用梯子。” 叔叔打开鲁赫姆考夫灯。木筏拴在岸边,丢在那儿不管。再说,洞口离此不过二十步远。于是由我带路,我们这伙人立即向朝那儿走去。 洞口,有点圆圆的,直径大约为5英尺。昏暗的遂道是从岩石中劈出来的,而这些岩石的成形是喷发物洞穿而成的。在喷发物的作用下,有时会洞穿出一些新通道。坑道内还有地面,所以我们很容易就走了进去。 我们顺着几乎平面的山道行走。这时,在六步远的地方,一块巨石止挡了我们的脚步。 “可恶的石头,”我愤怒地说,被挡在了一个无法愈越的障碍物前。 我们在左边和右边都找过出路,结果无功而返。至于说顶部,还是底部,更没有通道,甚至岔道了。我经受着极度失望的打击,我不愿意承认黑暗中的现实。我低下身,在巨石下部寻找,没见一条缝隙。上面呢?还是花岗石封顶。汉斯拿着灯,将石壁照了个遍。但是这里没有任何继续前行的可能。看来,必须放弃由此而过的希望了。 我坐在土地上,叔叔则在洞内大步走着。 “这是萨克努赛姆的路吗?”我大声问。 “是的,”叔叔回答说,“他难道也是被挡在这道石门前面了吗?” “不,不!”我激动地反驳说,“由于某种剧烈的震动,或者是由于仍在影响着地壳的磁力现象,这块巨石忽然掉下来,堵住了通道。在萨克努赛姆的返回与巨石的下落之间,已经过了许多年。显而易见,这个地方以往曾是熔岩的通道!您看,有些年代不久的裂缝划破花岗岩石项。这就将石壁变裂成许多小块,就像巨人用手建起这地下层建筑一样。曾经有那么一天,内推力已经变得太大,头顶上的巨石掉落下来,从而堵住了整个通道。这是事故造成的障碍,萨克努赛姆以前并没有遇到。如果我们不能将它移动的话,我们便无法抵达地心。” 这就是我讲话的方式!我继承了教授的灵魂。探险之神给我带来了启发,我忘记了过去,无视未来。我目前在地心里。对我来说,地面上的一切已经不存在了,城市,乡村,汉堡,柯尼斯街,甚至是我那可怜的格萝白。她肯定会认为我已经永远地消失在地层里了。 “好吧,”叔叔说,“那么我们就一镐一镐地挖出一条路来,推倒岩壁。” “石头太硬了,铁镐不起作用。” “十字镐呢?” “通道太长了,十字镐也完成不了。” “但是……” “哦,用炸药!将这挡路的东西炸掉。” “对,将岩石凸出的部分炸掉!” “汉斯,干吧!”叔叔大声说。 “冰岛人回到木筏上,很快就带着一把镐回来。他用这工具来挖个炮眼,这并不是轻松的工作。这得凿出一个足已放得下25公斤火棉的大洞。火棉产生出的爆炸力比炮弹用的火药要大四倍。” 我的精神高度亢奋。汉斯干活时,我积极地帮助叔父准备长长的引火线。他们将湿火药放在由布卷成的细管里,做成引火线。 “我们肯定能够过去,”我说。 半夜时分,我们的掘凿工作已经完成。火棉装填在炮眼里,引火线从洞口内引出,放到洞外。 现在只需要一个火星便足已令这巨大的火药库立即爆炸。 “明天吧,”教授说。 我们只有服从,再等上六个小时了。; 第二天,8月27日,星期四,是地下旅行的重大日子。即使是现在想起来,也会令我后怕得心惊肉跳。自那时候起,我们都失去了理智,判断力和应变能力。我们很快便要遭到地球自然现象的玩弄了。 六点钟,我们上路了。我们要用炸药炸出一条花岗石通道,以便深入到地层之中。现在引爆的时间快到了。 我申请得到点燃引火线的殊荣。事毕后,我必须回到装满设备的木筏,与同伴们一道驾着木筏离开,以远避爆炸的危险。因为爆炸的作用力不可能仅仅局限于山洞内部。 根据计算,在引爆火药之前,引火线可能要燃十分钟。我有足够的时间回到木筏上。 我准备干得漂亮点,但并非一点不紧张。 匆匆用过早餐后,叔叔便与猎人上了木筏。而我则留在岸上,拿着一盏点亮的灯,作点燃引火线用。 “去吧,孩子,”叔叔说,“尽快回来找我们。” “放心吧,”我回答说,“我不会在路上闲玩的!” 很快,我走到洞口。我取下灯罩,拿住引火线的一端。 教授手里拿着时辰表。 “你准备好了吗?”他大声问我。 “准备好啦!” “那好,点火吧,孩子!” 我很快将引火线放到火上,引火线一遇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我飞快跑回岸边。 “上筏,”叔叔说,“我们快走!” 汉斯用力一推,我们便离岸而去。教授用眼角瞅着时辰表的指针。“还有五分钟,”他说,“还有四分钟!还有三分钟!”我的脉搏跳得很快,达每半分钟跳一次。“还有二分钟,一分钟!……垮了,花岗岩山!” 会出什么事呢?爆炸声,我想自己没有听到。但是山岩的形状在我面前忽然变了,岩石像一道帷幔一样张开。我发现一个深不可测的无底深渊在海滩中陷落下去。大海受到震撼,形成巨大的波涛将木筏直直地托到浪峰之巅。 我们三人全都被掀翻在筏上。瞬息之间,忽然天昏地暗。后来,我感到失去了重心,这里的重心依靠不是指脚,而是指木筏。我认为木筏已经沉到了海底。其实什么也没发生。我本想与叔叔讲讲,但是由于海涛的怒吼,他不可能听到我的话。 尽管四周漆黑,尽管吼声不断,尽管惊愕不己,尽管心情紧张,我还是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在岩石刚被炸飞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深渊。爆炸在地面有裂缝的地方造成了某种程度的地震。洞口打开了,海水如滚滚洪流,拽着我们急泄而入。 我感到完了。 我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长时间,一个小时还是二个小时?我们挽住胳膊,拉紧手以免被抛离木筏。每当木筏碰到岩壁,便出现巨烈的碰撞。好在这类碰撞不多,我由此得出结论;这里的通道是宽敝的。无疑,这是萨克努赛姆走过的路。但是,我们不是唯一进入的人,整个大海都陪着我们往下去。这些想法模糊朦胧地出现我的脑海。在这种似瀑布般飞落直下的时候,我不可能将这些想法理出个头绪来。为此,大家可以理解。根据刮在我脸上的气流判断,我们的速度已经超过了最快的火车。在这种情况下要点燃一只火炬,纯属妄想。我们的灯在爆炸时被打碎了。 忽然,我看见附近一丝光线射进,我非常惊讶。光线照亮了汉斯那冷静的脸庞。灵巧的猎人竟然点燃了手提灯。尽管灯火摇曳将熄,但是在这可怕的黑暗之中,它毕竟带来了几丝微光。 通道宽阔,最少我是这么断定的。借助微弱的灯光,我们不可能同时看到坑道的两壁。裹着我们迅速下泄的水流坡度非常陡,即使是美国最陡峭的河段也无法与之相比。水面似激射的水箭,由最强的力量射出。我几乎不能用恰当的比喻来形容我此时的印象。木筏有时被旋涡拽住,就地打转。每当木筏贴着通道边而行时,我就拿着灯,照着边壁。我看到岩石被拉成了一条条直线,以致于我感到我们是被一张移动的大网裹着。根据这种现象来判断我们的速度,估计每小时可能达到120公里。 桅杆在出现灾难时那一瞬间,便突然折断了。叔叔和我倚着断桅,眼睛张惶地四下打量。我们转过身,背对着风,以免被这飞速的行进搞得喘不过气来。这种速度不是人力能停得住的。 然而数小时过去了,局面并没有得到改观,新的事故反而使局面变得更加复杂了。 在我竭力想将装备整理妥善些的时候,我发现大部分装在筏上的物品在爆炸时就已经不见了,当时大海狂怒地向我们扑来。我想知道我们还剩多少物品,于是开始清点。仪器中,仅剩下罗盘与时辰表了。至于说梯子与绳索,也只剩绕在断桅上的那些。铁镐、十字镐、锤子都没剩。更加不幸的是,我们留下的食品连一天都无法维持了。 我把木筏的缝隙都找遍了,梁、接缝的角落也没放过食物只剩下一块干肉,几块饼干。 我神情木然地看着这些。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不想知道。然而我担心的到底是什么危险?目前,我们毫无抵抗地被这股激流带进了深渊!即使是我们的食物够吃几个月,几年,可是又怎样从这深渊中爬出来呢?当死亡以各种形式呈现在面前的时候,还害怕什么忍饥挨饿?我们或许连挨饿都来不及便死于非命了! 然而想象力奇怪得无法解释,我竟然能忘掉这迫在眉睫的灾难,而去想着前途的威胁,虽说这种威胁令我感到极度恐惧。此外,我们能够避开这愤怒的洪流回到地面吗?怎么回去?我不知道,从哪儿回去?管它的!千分之一的机会也是机会。而饿死,则不会给我们一点希望,那怕是很小的希望。 我想将现状告诉叔叔,告诉他我们已经一无所有,准确地算一下我们还能活多久。但是,我却没有勇气张口。我希望他能保持镇静。 这时,灯光渐渐弱了下来,最后完全熄灭了。灯芯已经燃尽,又是漆黑一片。已经再想不出驱赶黑暗的办法。还剩一只火炬,但是这只火炬可能再也点不燃了。于是我象孩子一样,闭上眼睛,不看这茫茫黑暗。 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我们的速度又增加了一倍。我觉得风力打在我的脸上。水流坡度已经达到极限,我真正地认为我们再也不是下滑,而是下坠。我感到下坠几乎是垂直的。叔父的手与汉斯的手都紧紧地挽住我,死死地抓住我。 说不清楚过了多长时间,突然我感到震颤了一下。木筏并没有碰到硬东西,但是却停止下坠了。一大股水柱升起,砸在了木筏上。我感到窒息,我溺水了……然而这忽然而至的洪水消失了。几秒钟内,我又有了自由的空气。我深深地呼吸一下,叔叔和汉斯紧紧抓着我,胳膊也被抓破了。木筏仍旧载着我们三人。; 我假设这时可能是晚上十点。经历了这最后的袭击后,我最先恢复的感觉便是听觉。我很快就听见了声音,因为这才是真实的听觉。我听到了,在通道里,出现了沉寂。而在这之前,却是一片嘈杂声。好几小时来,这些吼声一直充斥着双耳。末了,我听到叔叔的话时,就似呢喃细语一样。 “我们在上升!” “您想说什么?”我大声说。 “对,我们在上升,我们在上升!”我伸出手臂,摸着壁面。我的手流出了血。我们上升的速度非常迅速。 “火炬,火炬!”教授高声叫着说。 汉斯费了好些力,才将它点着。火光自下而上,尽管上升的速度惊人,但是仍旧能发出足够的光,照亮了整个环境。 “和我想的一样,”叔叔说,“我们在一口窄井里,直径不到12米。水灌进深坑后,再带着我们一块儿上升,直到恢复它的水平高度。” “带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不过要做好应付一切意外的准备。我们上升的速度估计为每秒4米;即每分钟240米,每小时14.4公里。乘上这种火车,我们开始上路了。” “对,要是没什么东西阻挡我们,要是这口井有个出口就好啦!但是如果井口被堵死的话,如果空气在水压下渐渐浓缩的话,如果我们就要被挤死了,那该怎么办?” “阿克赛尔,”教授十分冷静地回答说,“局面虽说令人失望,但是还有自救的机会。这便是我所观察到的;我们随时都可能遇难,但是我们也可能随时遇救。我们可以利用的一切可能。” “可是能做什么呢?” “吃东西,恢复体力。” 听到这话,我张惶地看了看叔叔。我不愿意讲的事,现在非讲讲不可了。 “吃东西?”我重复着说。 “对啊,抓紧时间!” 教授又讲了几句丹麦话,汉斯摇摇头。 “什么?”叔叔叫了起来,“我们的食物丢啦?” “对,这就是剩下的所有食物,三人只有一块肉干。” 叔叔看着我,好似不相信我的话一样。 “好吧!”我说,“您仍旧认为我们能够得救吗?” 没人回答我的提问。 一小时过去了,我感到饥饿难挡,伙伴们也不例外。可是我们中没谁敢去碰碰那剩下的食物。 然而我们始终高速地上升,有时候空气迫得我们喘不过气来,就似宇航员在快速升空时一样。但是随着宇航员的不断升空,他们会感到越来越冷。而我们则经历着完全相反的结果。温度急速上升令人担忧,这时可能都高达摄氏40度了。 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直至这时,所有的事实都证实了达维与李登布罗克的理论。直至这时,耐火的岩石、电流、磁场,这些特殊条件都已经修正了大自然的普遍定律,令我们感到气温适度。可是目前,唯有地心热的理论在我眼里才是正确的,只有这样解释才行得通。我们将要到达的地方,便是出现这些自然现象的地方。那地方的高温足已将岩石融化。我害怕起来,对教授说: “如果我们没有被淹死,如果我们没有被摔死,如果我们没有被饿死,我们唯一的机会便是被活活地烧死。” 他赞同地耸耸肩,又陷入了沉默。 一小时过去了,除了温度稍为上升了些外,再也没发生任何变故。叔叔最终打破了沉寂。 “看看,”他说,“可以下决心了。” “下决心?”我问。 “是的,我们必须恢复体力。如果我们吃剩余食品仅仅是为了延长几小时生命,那么最终还是会虚弱不堪的,那怕是最后时刻。” “到最后时刻恐怕为时以晚了。” “好!如果我们这样虚弱下去,万一自救的机会出现了需要采取必要的行动,我们去哪儿找力量采取行动?” “嗯,叔叔,这块肉干被吃掉了,我们还剩什么呢?” “一无所有了,阿克赛尔,一无所有。但是它留那儿能喂饱你的眼睛吗?你这个理论是没有意志、没有毅力的人的理论。” “您不能失望!”他愤怒地说。 “不!”教授坚定地说。 “什么,您认为还有自救的机会?” “当然,当然!既然我的心脏还在跳动,既然我的肉体还有活力,我就绝不会自动认输。” “多好的讲话!在持续的灾难之中,还能说出这种话的人,绝对是与众不同的人。” “您打算怎么做呢?”我说。 “将最后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恢复体力再说。这是我们最后的一餐饭。我们至少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就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好,吃!”我大声地说。 叔叔拿起没掉进海里的肉干与饼干,分成三份递给我们。我们每人分到一斤的食品。教授狼吞虎咽地吃着,情绪兴奋。而我则毫无快感,尽管饥饿难耐,但是仍旧没有胃口。汉斯安祥而有节制,小口小口地咀嚼着食物,没有发出声音。他品尝着自己的食物,那份沉静,好似能泰然面对任何危机。他四处寻找,发现半瓶杜松子酒,拿给我们。这半瓶酒使我恢复了点原气。 “真好,”汉斯喝后用丹麦语说。 “太好啦!”叔叔赞同地说。 我又燃起几丝希望,我们最后的一餐刚吃完了。当时是凌晨五点。 人就是这样生成的,身体纯属是一种消积的效果。一旦进食的需求被满足过后,就很难再想饥饿的可怕。只有在真正挨饿时,才能体会到那种需求。这样,几口饼干与几块干肉就战胜了当时的痛苦,我从长时间的饥饿中走出来。 然而这餐饭后,人人都陷入思考。汉斯这位生活在欧洲西端的人,他想什么?东方人的服从是否还能在头脑中生根?对我来说,我的思维中充满着回忆;我回想起地上的生活,真不该离开那里。柯尼斯街的房子,不幸的格萝白,善良的玛尔特就似电影般浮现在我眼前。整个四周都响起这哀鸣般的吼声。在这片嘈声之中,我自认为听到了城市的喧闹声。 对叔叔来说,“始终没放弃”,他手里拿着火炬,仔细地观察着土地的属性。他通过观察重叠的岩层,竭力想辩认出我们的处境:这种计算,准确地说是一种估计,只可能得到大概的结果。但是学者总归是学者。一旦他能够冷静下来,李登布罗克教授就有着非凡的才干。我听到他喃喃地讲到一些地质学的名词,这些名词我都懂。不管我是否愿意,我都对这种高尚的研究感兴趣。 “火成花岗石,”他说,“我们仍旧处在原始时期;但是我们在上升,在上升!我们一直在上升!鬼知道是怎么回事?” 鬼知道?他一直心存希望。他用手摸着垂直的岩石。一会儿后,他接着又说: “这是片麻岩,云母片岩!好,很快就到了过渡时期的地层了,而那时……” 教授想说什么?他能测量出我们头上的地壳厚度吗?他有什么办法测算呢?不,他的压力计已经丢了,任何估计都不可能缺少它。 然而温度上升得很快,我在这炽热的环境里汗湿全身。只有在炼钢熔炉出铁时的温度,才能与这种热量相比。渐渐的,汉斯、叔叔和我,我们只好除去衣服,背心与内衣。那怕挂上一丝衣服,即使说不是受罪,也会很不舒服的。 “我们难道要上升到炽热的火炉里去?”我高声地说,这时热度又增加了一倍。 “不,”叔叔回答说,“不可能,决不可能!” “然而,”我用手摸摸岩壁,“这堵墙滚烫得很!” 我在说话的时候,又用手去摸水,结果赶忙抽了回来。 “这水烫手!”我大声叫着。 这次,教授做出气恼的手势,权作回答。 这时,一种无法排解的恐惧出现在脑海,萦绕不去。我感到灾难即将来临,即使是最大胆的想象力也无法想出这灾难会是什么后果!这时我的脑子里出现一种想法,先前还模糊不清,不确切,后来清晰起来。我不敢明确地讲出来。然而我在做过观察之后,便坚信不疑。借助火炬微弱的灯光,我注意到花岗石层中有些不规则的运动迹象。这一现象显然立即就要发生。而在这种现象之中,电流将发挥它的作用,接着是这种燥热,这沸腾的水……我想看看罗盘。 罗盘变得疯狂起来。; 对,是疯狂了!指针从一点急速跳到另一点,在整个表面狂转。那情形,好象它得了头晕病一样。 我非常清楚,根据最能接受的理论,地球的地壳决不会处于绝对静止状态。内部物质的释放,能引起地潮流动的地动,磁力的作用,上述现象都在不停地震颤着地壳,即使是地球表面的生物也不怀疑它的震颤。这种现象本不该引起我的不安,但是最少它已经令我产生了可怕的想法。 从其它一些事实来看,从一些不容忽视的细节来看,我都不可能搞错。喧哗声越来越多,而且强度令人可怕。那种声音只能形容成大量的马车在路面上疾施而至。这种震耳声连续不断。 罗盘发狂了,其实是电流现象将它震得失去了常态。这也就证实了我的观点;地壳可能要塌,花岗岩层将挤到一起,裂隙会合拢起来,空间将会被填满。而我们,我们这些可怜的原子,将会在这可怕的收拢中被挤成肉饼。 “叔叔,叔叔!”我高喊着,“我们完了。” “又有什么害怕的?”说着,他冷静得出奇,“你怎么啦?” “我怎么啦!您看看吧:岩壁震动,基础解体,窒息的燥热,沸腾的滚水,所有这些都是地震的征兆。” 叔叔微微摇摇头。 “地震?”他说。 “对!” “孩子,我认为你搞错了!” “什么,您不了解这些征兆?……” “地震?不,我期盼的结果比地震还好!” “您想说什么?” “火山喷发,阿克赛尔。” “火山喷发!”我说,“我们正处在活火山的通道中。” “我也这样想,”教授微笑着说,“我们身上发生这种事再幸运不过了!” “再幸运不过!叔叔是不是已经疯了?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这般镇静,这般微笑?” “怎么?”我嚷道,“我们在火山喷发的通道中?命运将我们投到那么可怕的通道上了吗?这种通道内有炽热溶岩,燃烧的岩石,沸腾的水以及所有喷发的物质。我们随着岩石,随着火山灰,随着泥渣,在大气中,在这火焰乱燎的环境之中,被推着,被趋赶着,被喷射着。这就是我们期盼的最幸运的事!” “对,”教授从眼镜下看着我说,“因为这是我们回到地面的唯一机会。” 顿时,我感到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叔叔是对的,绝对是对的。在我眼里,他从来没有比这更大胆,更有信心。他竟能冷静地估算出并且等待着火山的喷发。 我们一直在上升。这种上升的运动已经过了整整一夜,四周的声音变得更加响亮,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想自己快到了最后的时刻,然而这时的思维竟是那么奇怪,竟想到自己象个孩子一样在藏猫猫。可是我思想似奔腾野马,根本无法控制。 显然,我们被喷发的力量推着。木筏下面,是沸腾的滚水。在这些沸水下,是溶岩,是岩石。在火山口之上,岩石喷出后四散飞去。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但是这次,不是从斯耐弗火山出来,因为那是死火山。问题是从活火山出来。我琢磨这会是什么山,从山里那个地方出去。 在北部地区,这是毫无疑问的。在罗盘发狂之前,罗盘便一直指着那个方向。自从离开萨克努赛姆海角之后,我们被送到好几千公里的北部。我们是否又回到冰岛的地下了?我们是否能从赫克拉火山口或冰岛的其它七座火山中被抛出来呢?在2000公里的范围内,西部,在相同的纬度上,我只知道美洲西北角有些不知名的火山。东部,在80度的纬度上,只有一座火山;埃斯克火山,位于让·马扬岛中,离施皮茨火山不远。诚然,肯定会有火山口,而且火山口也会有相当大的口径,否则是不可能喷出整支大军的。但是哪个火山口是我们的出口呢?这正是我竭力想猜出个究竟的。 大约在早上,上升的速度变得更快了。如果说热度一直递增而不减退的话,那是因为受到火山的影响。在临近地面的时候,热度是局部的。那股上推的力量再也不是个迷。我们毫无抵抗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这股力量有着好几百个大气压,这股力量是由地心中聚积的蒸气所产生出的。但是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我们又面临着数不胜数的危险! 褐色的光线很快透进了垂直的通道。显然通道正在变宽。我左看右瞧,只见深深的通道与喷着浓烟的巨型烟囱一样,火舌舐着岩壁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看,叔叔,您看!”我大声说。 “好,是硫磺火焰。火山喷发时,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了。” “但是如果火焰将我们裹起来怎么办?” “火焰不可能将我们裹起来。” “要是我们窒息了呢?” “我们不会窒息的。通道越来越宽,必要时我们放弃木筏,躲到裂缝里去。” “水呢,水也在上升?” “不会有水了,阿克赛尔。但是有一种粘性岩流将我们一直带到火山口。” 果然水早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非常粘稠、沸腾的喷发物。它的温度变得令人难以忍受。如果将温度计放到这种地方,肯定会标到摄氏70度以上。我汗流如注。如果没有了这种高速的上升,我们肯定早就窒息而死了。 然而教授并没有兑现他的提议——放弃木筏。它还有用。这几根已经松疏的圆木成为我们坚实的立足点,倚靠物;其它地方找不到的倚靠物。 大约早上八点,第一次出现新变化。上升之势忽然停了下来,木筏一动不动了。 “怎么啦?”问话时,我被这种似中弹一般的忽然停顿惊愕了。 “暂时的停顿,”教授回答说。 “喷发中止啦?” “我想还没有!” 我站起身,环视了下四周。可能是木筏被凸出的岩石挡住了。这暂时的阻力与喷发的力量抗衡起来。在这种情况下,必须立即尽快脱困。 没出任何事情!岩灰、岩渣以及碎石的上扬尘没有再往上升。 “可是喷发停止了?”我大声地问。 “哦,,’叔叔紧咬牙关,回答说,“你害怕啦,孩子?放心,这种静止不可能持续很久,现在已经过了五分钟。要不了多久,我们又会向洞口冲去。” 教授在这样讲话的同时,不停地看着时间。他这种预言可能还是有道理的。很快,木筏再次被疾速地推动。这种推力并不规则,持续大约有二分钟后,又再次停了下来。 “好,”叔叔看着时间说,“十分钟后,木筏会再度上路的。” “十分钟?” “对,我们面对的是间歇性火山,我们与它一道,也喘喘气再走。”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指定的时间一到,我们重新以极快的速度上升。我们必须紧抓圆木,以免被扔出筏外。后来,推力停止了。 自此后,我一直想着这个奇特的现象,但没找到令人满意的解释。显然,我们没有处在火山的主要通道,但也呈上升之势。在这个势头中,可以感觉到反弹的影响。 这种作法要出现多少次,我不清楚。我所能肯定的事实,就是每次上升,都有一股不断增强的力量推动着我们,仿佛是标准的抛射体一样。在停下来的间歇期中,炽热的空气逼得我们呼吸不畅。我甚至在想,如果忽然来到零下30度的极北地区,那该多么快活!我那活跃的思维描绘起北极区那冰天雪地的平原。当我盼望着在冰雪地上打滚的时候,我就开始呼吸。此外,我的头在不停的震动下,渐渐发晕起来。如果没有汉斯的胳膊,我的头会撞上花岗石壁。 在后来几个小时之间所发生的一些事情,我记得并不清楚。我隐约地感到连续的爆炸声,地面的震颤,以及将木筏卷进去的旋涡。木筏在岩浆的波浪中摇摆,穿行在火山灰的雨中。一股巨大的风起,吹得地下的火焰四起,有如暴风雨一般。最后一次,我看见汉斯在那火光下映衬出的面孔。我再也不存别的幻想了,此时的心情与那些囚犯无异;那些被绑在炮口前面对着那种可怕灾难的囚犯,一开炮就能将他们在空中炸得粉身碎骨。; 我重新睁开眼睛,感到汉斯那强壮有力的手正抓住我的皮带。他的另一只手托着我叔叔。我其实没伤着什么,只是一般的酸痛而已。我看见自己躺在山坡上,离火山口没两步远。火山口内只要再有轻微的异动,就可以将我抛下去。刚才我从山坡上滚落时,是汉斯将我从死神手中救了出来。 “我们这是在哪儿?”叔叔问。我感到他对回到地面非常恼火。 “在冰岛,”我说。 “不,”汉斯用丹麦语说。 “怎么,不?”教授大声嚷了起来。 汉斯搞错了,”说着,我站起身来。 在这次探险过程中我们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意外。然而在这之后,我们再一次被搞得目瞪口呆。我期待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在最高的纬度之外,能看见长年积雪覆盖的山巅,而不是北部地区那干燥的荒芜之地。然而与所有的预见相反,叔父,冰岛人与我,我们躺在半山坡。阳光灼烧着我们,也焦烤着这座大山。 我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阳光对我的曝晒不容我有任何置疑。我们是半裸着身子从火山口出来的,那炽热的星球强烈地辐射着我们。也许是由于我们两个月来一直没有向太阳索取过,所以它一下子便给了我们许多的光和热。 我再次习惯那种刺眼的阳光后,便睁大眼睛审视一切,以更正自己思维的错误。我想我们起码是在施皮茨火山附近。对此,我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看法的 教授首先开口说: “看来,这肯定不是冰岛。” “是否是让·马扬岛?”我问。 “更不是了,孩子。这决不是北部火山,北部火山的山丘有花岗石,而且还有大雪覆盖。” “然而……” “瞧,阿克赛尔,瞧!” 在我们头上最多不过500英尺的地方,便是火山的巨口。每隔一刻钟,都会响起一声巨响,随之出现一股火焰,夹着着碎石,灰烬及熔岩从火山口喷出。我感到这山在颤抖。它就像喘不过气来似的,不时从它那巨大的口中吐出火焰与热气。山脚下,或者是在陡峭的山坡上,一层岩浆熔液正滚滚地朝着七、八百英尺深的地方流去。由此看来,火山整个高度还不到600米。熔岩消失在一片绿色的树林之中。我发现树林中长着橄榄,无花果以及果实累累的葡萄树。 这决不是北极地区的景观,必须承认这个现实。 在这片绿茵葱葱的绿色植物带之后,很快便能看到一汪绿水。在这片海面,或者说湖面中,有块宽达十来公里的小岛。东边,一个小港映入眼底,那儿座落着几座房屋。港口中,几只形状奇特的船只随着蔚兰色的波浪摇曳着。再远处,海平线上出现了成群的小岛。数量之多,恰如成堆的蚂蚁。西边,远处的海岸线在地平线上划出一道弧线。一些海岸上,兰色的山体呈现出体态优美的轮廓。而在另一些更远的海岸线上,凸现出一座很高的山峰,峰顶上袅袅升起一团烟雾。北面,浩淼的海水在阳光下鳞光闪闪,桅帆斑斑,风吹帆涨,映入眼帘。 类似的美景出现得太突然,更显了它娇柔美丽的妩媚。“我们在哪儿,我们在哪儿?”我喃喃地重复说。 汉斯闭上眼睛,视而不见。叔叔看着这些,不明白为什么。 “管它是什么山,”他终于开口了,“这里气候有点热,火山又不断喷发。要是这时候头顶挨上一块石头,那还不如不出来呢。下山,我们就知道自己在哪儿啦!再说,我饥渴得要死。” 显然,教授肯定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对我来说,如果能忘掉需求与疲乏,我宁可在这里多停些时间。但是我必须与他们一道。 火山形成相当陡峭的斜坡,我们滑进岩灰之中,以避免似火蛇般的岩浆流。我一边向下滑动,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话。因为我的想象力之丰富,令我不得不说。 “我们是在亚洲,”我大声说,“在印度海岸,在马来西亚群岛,在海洋中!我们穿越了半个地球,来到欧洲的对顶点了。” “罗盘呢?”叔叔问。 “对,罗盘!”说着,我表情尴尬。我们是按照罗盘的方向,始终朝北而行。 “罗盘骗了我们?” “啊,骗了,我们!” “除非这里就是北极!” 这种现象无法解释,我只有靠想象了。 我们走近那片看上去赏心悦目的绿色树林。此时的我饥渴交加。幸运的是,走了两小时后,一片怡人的乡村景色映入眼底。四处种植的橄榄树、石榴树、葡萄树好像属于整个世界。此外,我们半裸着身体,不敢走得太近观看。要是能够大口吃着这些可口的水果,葡萄树上的累累果实,那才是享受呢!走了不远,在怡人的树荫下,我发现草丛里有一处清凉洌口的泉水。我们将头、手都伸进水里,好爽快! 当我们沉醉于这香甜的小憩时,从两丛橄榄树中走出个孩子。 “哦,”我喊了起来,“是住在这幸福地方的人!” 这是个贫穷的孩子,衣衫褴褛,满面菜色,我们的样子可能吓着他了。事实上,我们近乎半裸着身体,没修剪过的胡须怒张着,表情狰狞。除非这儿是强盗成堆的地方,否则我们肯定会吓着这儿的居民的。 正当孩子拔腿要跑的时候,汉斯追上去,不管他乱叫乱踢,硬将他拉回来。 叔叔竭力安慰他,用纯正的德语问:“小朋友,这是什么山?” 小孩没有回答。 “得,”叔叔说, “我们现在不在德国。” 接着他又用英语又问了相同的问题。 小孩仍然不吭声,我惊讶极了。 “是个哑巴!”教授大声说。他对自己通晓多种语言的才干感到骄傲,接着他又用法语问了一遍。 小孩沉默如旧。 “我们在哪儿?”叔叔用意大利语试了试。 “对,我们是在哪儿?”我不耐烦地重复说。 小孩根本不回答。“哦,你怎么不讲话呢?”叔叔吼了起来。他发火啦,拧着孩子的耳朵摇着,仍用意大利语问,“这山叫什么名字?” “斯特龙搏利,”小牧童回答说。他挣脱汉斯的手,逃过橄榄林,跑回了平原。 我们再顾不上想他。斯特龙搏利!这个意外的名字在我的脑海中产生了极大的震动!我们正处在地中海上,位于伊奥利亚群岛之中。神话传说的伊奥利亚在那儿锁住了风雨。那些环绕在东方的兰色群山,就是卡里布雷山。而这个屹立于地平线南部的火山,就是那残酷的埃特纳火山。 “斯特龙搏利!”我重复着。 叔叔做着手势与语言附和着我,我们好象在合唱! “哦,旅行!多么神奇的旅行!我们从一个火山口进去,本应从另一个火山口出来,并且出来的火山理应距斯耐弗火山和冰岛那片干燥的土地4800多公里,位于世界的边缘。然而我们没有抵达终年积雪地带,却到了绿茵葱葱的炎热地区,没有被扔在冰天雪地的灰朦朦的混沌之中,而是站在西西里的蔚兰天空之下。” 在吃过水果喝了凉水之后,我们又上路了,向斯特龙搏利港走去。对于自己是怎样到达斯特龙搏利岛的,我们应该慎言。由于意大利人思想迷信,我们肯定会被视为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魔鬼。我们宁愿接受被视为沉船落难者的事实。这虽不太光彩,但是却安全些。 走在路上,我听到叔叔喃喃地自言自语: “罗盘,罗盘指着北方,这怎么解释?” “的确!”说话时,我的表情非常轻蔑。“不必作解释,这不简单多了!” “譬如说,生活在约翰内尧姆的教授竟然找不出解释这种宇宙现象的原因,这可是一种耻辱!” 叔叔这样讲话的时候,半裸着身躯,腰带上配着真皮钱包,鼻梁上戴着眼镜。他那种打扮又令他成了地质学界令人生畏的教授。 离开橄榄林一小时后,我们抵达圣·维桑佐港。汉斯在那儿索要了他第十三周的佣金。叔叔付过钱后,热情地握着他的手。 这时,如果说他分享不了我们那种自然的感情,最少也流露出了不寻常的举动。 他用手指轻轻地捺了捺我的手,微笑起来。; 这便是文章的结论,那些见怪不怪的人是不会相信我的文章的。不过我早已做好准备应付那些持怀疑态度的人了。 斯特龙搏利的渔民将我们看作是海上遇难者,他们接待了我们,并送了不少的衣服与食品。等了48小时后,我们于8月31日登上一艘小型的敝口浆帆船,来到墨西拿。我们在那儿休息了好几天,以便从疲劳中恢复过来。 9月4日星期五,我们登上沃尔杜内号轮,这是一艘法兰西皇家邮轮。三天后,我们三人便踏上马赛的土地了。当时只有一件事令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就是那可恶的罗盘。既然这种现象解释不了,我也不愿意再去纠缠。9月9日晚上,我们回到了汉堡。 玛尔特惊呆了,格萝白喜极若狂!对此,我都不想再加描述。 “既然你已经成为了英雄,”亲爱的未婚妻对我说,“也就不需要再离开我了,阿克赛尔!” 我打量着她。她则喜极而泣。 我在想,李登布罗克教授的归来是否会轰动汉堡?幸亏玛尔特当时多嘴多舌,他去地心旅游之事才会闹得整个世界都知道。没人愿意相信,尤其是大家再见到他时,更不相信这一事实。 然而由于汉斯的出现,以及从这位冰岛人的宣传,公众的舆论因此渐渐改变了。 于是,叔叔成为伟大的英雄,而我呢,也成为了伟人的侄子。这已经不错了。汉堡为我们举行了盛宴,约翰内尧姆还举行了一次群众集会。教授在会上作了远征的报告,当然省略了有关罗盘的细节。同一天,他将萨克努赛姆的文件还回了市档案馆,并且表示出他莫大的遗憾;由于环境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他没能按照冰岛前辈的足迹到达地心。在一片赞扬声中,他仍旧保持着谦逊,从而更令他名声大噪。 如此多的赞扬声必然要招致嫉妒,加之他在关于地心热的问题上,意见与科学界的体系相佐,尽管他的理论都是以事实为依据的,所以,他遭到各国学者的口诛笔伐,他也不甘示弱,同他们进行过多次著名的论战。 对我来说,我并不接受他那地心不热的理论。尽管这一切是我亲眼所见,但是我认为自己只能相信地心热的说法。不过,我也承认,在那种自然现象的影响下,有些自然现象虽然仍无准确的定义,但仍可能对这种定律提出修改。 在这些问题还没有得到确认期间,叔叔非常痛苦。汉斯谢绝了他的挽留,离开了汉堡。我们欠他的太多了,而他却不愿意有任何索取。他的确太思念家乡冰岛了。 “再见!”那天他用丹麦语说。简单的一声道别后,他出发回雷克雅未克,并且愉快地返乡了。 我们特别思恋勇敢的猎人。他去了,当然他永远忘不了我们这些他救过的人。而我呢,如果再不能见他一面,那肯定会死不瞑目。 最后,我还应该补充一点,这本《地心游记》在世界上引起巨大的轰动,被印成册,并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刊登了其中主要的章节,支持者与怀疑论者两大阵营以同样的热情展开了一系列的论战;评论,讨论,批评,支持。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叔叔获得了终身荣誉,他可以躺在上面享福啦。当年是巴纳姆先生建议他到联合王国去“展览”,他才获得了极高的声誉。如果没有巴纳姆的相助,他可能终身默默无闻。 他虽说达到了荣誉的顶峰,但仍有烦恼事令他痛苦。那罗盘之事至今解释不了,这对一个科学家来说,无疑是智慧上的一种折磨。好吧!上苍终于为叔叔营造出个幸福的天地。 一天,我在书房内整理我的矿石收藏时,发现了那只著名的罗盘。我开始认真地观察起来。 它躺在这角落里已经六个月了,我从没再去思考它造成的难解之谜。 忽然,我又惊呆了,不禁惊叫起来 “怎么啦?”他问。 “这只罗盘!……” “怎么啦?” “它成了指南针而不是指北针!” “你说什么?”教授连忙跑过来。“您瞧!罗盘的两极正好换了方向。 “换了方向?” 叔叔看了看,比较比较,忽然狂跳起来。那行为震得房子乱颤。我俩的脑海里豁然一亮! “是这样的,”他一讲完话,就高叫起来,“当我们抵达萨克努赛姆海角之后,这该死的罗盘指针便成了指南而不是指北了。” “显然如此。” “这么一来,也就解释了我们的错觉。可是造成罗盘指针出现阴差阳错的自然现象是什么呢?” “这太简单啦。” “解释解释,孩子!” “在李登布罗克海上出现暴风雨的时候,那团火球既然能磁化木筏上的铁器,自然也能造成我们罗盘的阴阳颠倒。”教授大声叫起来,爆发出爽朗的笑声,“是电从中捣的鬼!” 从那天起,叔叔成为最快乐的科学家。而我呢,也成为最快乐的人。因为我那可爱的维尔兰姑娘放弃了学生的身分,以侄媳妇与妻子的双重身分搬进了柯尼斯街的房子中。她的叔叔就是名声显赫的奥托·李登布罗克教授,世界上五大团体的通讯会员,声誉响彻整个科学界、地质学界、矿物学界。其实,再讲这些头衔已无十分必要了。;